这是她来到这里,甚至即便前辈子里也没有过的最为闲适惬意的一段日子。她甚至希望这段旅程就一直这么继续下去,永远也不要结束。

“不急。就这样走好了。”梅锦笑道。

梅家婆子起头还管着梅锦不让她出舱,后来发现她根本不吃自己的那一套,碰壁了几次后,现在也不开口了。加上时值盛夏,舱中狭窄闷热,自己此刻也出来倚在舱口,嘴巴活似鹦鹉般不停磕着瓜子,一边嗑,一边扭着嘴皮子,准确无误地吐瓜子皮于江里,呸呸有声。听到梅锦和鲁老大的对话,撇了撇嘴唇。

“好嘞!站好了”鲁老大稳稳把着舵,吆喝了一声。

据鲁老大说,前面几十里有个茶马道上的集镇,镇子里商号林立,舟棹繁多。果然,到了这里后,东向而去的船只便越来越多,船头船尾站了不少打着赤膊的男人,迎面遇到时,许多只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梅锦便回到船舱,坐下没一会儿,船身忽然一震,似乎是被对面而来的什么船只给撞了下,整个人朝前倾去。

幸好是坐着,要是站着的,此刻大约已经摔倒了。

果然,船舱口的梅婆子就没她那么幸运了,没站稳,重重摔在了甲板上,接着便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嚷痛声。

等船体的那阵晃荡停止后,梅锦站了起来,出舱察看究竟。

茶船刚刚确实是被对面自西向东顺流而下的一条铜船给碰了。

这一路西行,遇得多了,梅锦渐渐也知道,往来于运河和长江的民船或普通商船,最怕的就是遇到贡船和自云南运送铜料发往京城以及各省的铜船了。往往抢占水道,横冲直撞。贡船倒罢了,看见了避让还容易些,铜船仗着船体坚固,吃水重,又是顺流,耀武扬威,从不管别船死活。要是躲避不及被它撞到了,轻则损,重的往往船体破裂,甚至当场翻船。往来船户对云南铜船无不深恶痛绝。但对方有官府凭照,雇佣的押船人又多是闲汉痞氓,便是吃了亏的也不敢怎样,只能自认倒霉而已。

前面不远处水道变窄,这条铜船刚才不偏不倚,就占着中间水道对向快速而下。鲁老大看见了,虽然立刻转舵,但边上恰好正有另一条船挡了,转圜有限,最后躲避不及,船头左侧船舷部位还是被铜船给碰了一下。

铜船上的押船人对此早熟视无睹。几个赤条条只在腰间绑了块遮羞布的水手看见梅家婆子趴在舱口上扶腰哎呦哎哟叫唤着,非但没有怜悯之情,反而幸灾乐祸,哈哈大笑声里,两船很快错身而过。

鲁老大忙叫儿子把住舵,自己跑到船头查看,所幸只撞折了船头水位上方的一片护板,需立刻停船修理,回头看了眼扬长而去的铜船,敢怒不敢言,呸的一声,叫儿子将船停靠到江边。

梅家管事刚才在船舱里也跌了一跤,爬起来站稳后跑出来,见梅婆子摔了,忙过来扶,嘴里骂骂咧咧的,但他骂的不是铜船,而是船家,怨他没掌好舵,恰好被鲁老大儿媳听见,两人吵了起来。

梅锦从鲁老大口中得知船没大事,等下就可以继续上路,也就放了心,转身要回舱时,脚步停了一下。

方才她立于船尾眺望之时,曾留意有条船体刷了黑漆的大船越过江面其余船只渐渐靠近。虽逆水行舟,但帆体巨大,吃满了风,加上船上水手众多,速度格外的快,在边上清一色的商船映衬下,十分引人注目。就是刚才她见到的那条大船,此刻已经追上来了,距离自己不过几十米远而已。而铜船碰了茶船后,丝毫没有往边上稍稍挪些的意思,继续占着中间水道行走,两船对遇,就这么直直地撞了上去,几乎一眨眼间,砰的巨响声中,两船船头撞在一起。

黑漆船的船体虽大,船身也高于普通商船,但吃水毕竟比不过铜船,两船相撞,船头下方立刻损毁,又被铜船的头直直顶入推着往后退了好几尺,这才慢慢停了下来。

铜船上的十几个水手呼啦一下,全都冲到了船头。

“不长眼的龟儿子,作死是要赶着去投胎?竟敢撞我刘三巴的船!叫你船上管事的给大爷我滚出来!”自称刘三巴的头目破口大骂,其余人在边上叉腰撩袖地鼓噪作势。

黑漆船甲板上的几个水手原本打算冲上来理论的,见对方来势汹汹,人数又众,急忙扭头跑到船舱里去传讯。

刘三巴朝自己两个手下作了个眼色,那两人会意,立刻爬上对方的船,骂骂咧咧地朝着船舱奔去,刚奔了几步,见刚才进去的几个人又现身了,但这回却簇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从船舱里出来。

这少年汉人装束,长得比女人还俊,只是额头似乎刚被什么砸破了,血不停汩汩流出,已经染了半张脸。这会儿一边拿手帕捂着额,一边怒气冲冲地大步出来,抬眼见铜船水手竟爬上了自己的船,立刻上去,也不说半句话,展开手里缠着的一条马鞭,劈头盖脸就抽了过去。

前头的水手躲避不及吃了一鞭,惨叫一声,只见脸上皮开肉绽,一道深深血痕从额头延至下巴。

“王八龟儿子,找死”

另个水手吃了一惊,回过神后,骂道。

“你他娘的才是找死!”

少年目露凶光,反手又是一鞭抽在对方胸前皮肉上,也是一道深深血痕,跟着抬脚,朝他腹部重重踹了上去,这人噔噔噔噔接连后退了七八步,一直退到船舷边,一脚踩空,身体晃了数下,便噗通掉进了江里。

起先那个脸被抽了一鞭的水手原本已经顺势歪倒在甲板上,见这年轻男子将自己同伴踹下船后转头朝自己奔来,满脸杀气腾腾,心知这回遇到了辣手的,哪里还敢停留,慌忙爬起来逃回了铜船。

☆、第三回

铜船上这帮押船汉原本想借机闹事勒索,没想到对方一出来就这么狠,反倒自己这边吃了大亏,刚刚还在鼓噪的十几个人停了下来,纷纷看向刘三巴,等着他下新的指令。

刘三巴脸面挂不住了,恼羞成怒,吼一声抄家伙,带人拔刀要冲过去时,见对方船尾甲板上迅速跑来一列穿着当地土人衣服的府兵,一律黑色劲装,体格彪悍,腰间插刀,齐刷刷在那年轻男子身前站成一排后,臂拉满弓,弓上锋利的黑色金属箭簇在日光下泛出油亮的暗沉光芒。

见这架势,附近船只上那些原本看热闹的立刻噤了声,开始低声窃窃私语起来。

刘三巴一愣,急忙喝令手下后退。

他虽然狐假虎威无赖惯了,但在这条水道上走了这么多年的铜船,有些规矩自然也是知道的。

行走在滇川贵的水路,有两种船动不得。

第一贡船。

第二,当地土司的船。

贡船他惹不起不言而喻,而和土司府有关的船,他轻易更不敢惹。

世有其地、世辖其民、世袭其职,世统其兵,这就是对于土司势力的描述。他们只需对朝廷承担纳贡、应调的义务。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拥有军事武装又世代掌控着本地的土司就是土皇帝,尤其是其中势力雄厚的,连朝廷派驻过来的封疆大吏轻易也不敢得罪他们,给刘三巴再几个胆,他也不敢造次。只是一般土司府的船在前帆上都会挂标志以提醒前船避让。刘三巴没想到,这艘不带任何标志的船上竟也有府兵。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土司府的。

喝止住手下人后,刘三巴仔细辨了眼府兵露在袖外的虬肌手臂上文的一个深蓝色虎牙标记,脸色微微一变,看向刚个一脸是血的少年,试探着问道:“敢问,阁下和昆州宣慰使李东庭大人是什么关系?”

少年撇了撇嘴,冷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提我兄长的名字?”目光落到被毁损的船头上,脸上的怒意更盛,“我早就听说你们铜船霸占水道,不讲半点行船规矩,果然没有半点冤枉!今天撞在了我李东林手上,合该自认倒霉!”说完后退了几步,下令府兵放箭射杀。

西南土司府众多,最有名的五家,被称“西南五司”,而昆麻土司李氏,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李家主政昆州已经两百年,到现在是第十七代家主。十年前,濮子、望部、茫部三个势力最大的酋长会同西南属国骠国叛乱,李家老土司出兵助朝廷平叛,不幸死于战事。当时才十七岁的李家长子李东庭承袭了昆州宣慰使一职,随后统领府兵擒住骠国国王,继而平定了叛乱,在接管当地后,花大力气用了数年时间剿肃贼寇,消除苦了当地人多年的患祸,威服四方,西南苗彝白等各族民众纷纷涌入昆州一带辟荒定居,认定李家为己族首领。到了现在,矩、曲、麻、盘、黎等西南众多土司隐然都以昆麻土司府的李家马首是瞻,是个说一不二的大人物。

铜船上的刘三巴等人平时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知道对方身份后,立刻就怂了。见对面一排乌沉沉的箭簇对上了自己,面露恐惧之色,又不敢逃,僵在了原地。

刘三巴见李东林一脸狰狞,看起来不像是在恐吓,压住慌乱,抱拳道:“原来是李家二爷!幸会,幸会!只是二爷你有所不知,蜀王五十大寿,小的这船铜,是要给蜀王府送去打造鼎器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今天这事,我给您陪个大大的罪。该担的担,该罚的罚,您大人大量饶了小人们这一次,如何?”

李东林扯扯嘴角,露出似笑非笑表情:“失敬,原来有后台啊!怪不得这么横,把这整条江当成了王府后花园里的鱼池哪”话音未落,他突然抬起一脚踹到了刘三巴的肚子上,刘三巴猝不及防,一下子倒在甲板上。

“我去你娘的!搬出蜀王府的名号就能吓人了?爷我今天还非要先弄死你这个龟儿子不可!”说完,从身后一个府兵手中拿了弓箭,朝刘三巴射了一箭。箭头如同毒龙,立刻钉进了刘三巴的左边肩膀,血从伤处汩汩而出。

刘三巴惨叫一声,捂住受伤的肩膀,抬眼见李东林目光阴沉地看着自己,嘴角却噙着笑意,接过身后府兵递来的第二支箭搭在弓上,似乎还要再朝自己发箭,吓得魂飞魄散。

他原本以为凭了蜀王府的名头,至少可以吓退李东林,没想到却更惹怒了他。眼看第二箭就要朝自己射过来,再也顾不得颜面了,从甲板上爬起来跪下去,磕头求饶起来:“二爷息怒!二爷息怒!全是小人瞎了狗眼,不该放任手下胡乱行船。求二爷您大人大量,饶过小人!小人该死,只是兄弟们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妻儿,都还等着兄弟们回去哪。求二爷饶过!下次再也不敢了!”

他身后的十几个人也纷纷丢了手中刀刃,跟着跪了下去求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