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锦留在边上观察产妇,见胎儿滑出后,□□出血不多,除了神疲力乏之外,暂时没有出现其他不适,擦了额头上的汗水,终于也松了一口气。
事实上,这是她第一次使用这个方法帮助产妇催产,到底能不能奏效,起先她心里也没谱。这法子是来源于她祖父在去世前回忆整理出的那部医案,其中就记载了他早年下乡时曾以此法帮助过一个难产农妇的经历。关于针灸催产的机理,并无深入研究,但一般认为,可能是通过调节神经□□的功能活动,如促使垂体后叶素分泌增加的手段而实现的。因为现代医学昌明,基本已经无需医生使用这样的方法助产,所以梅锦当初看了也就丢开了。
没想到,今天在这里,这种方法竟然再次派上了用场。
宝武家在寨子里似乎颇有地位,金花生孩子难产,外头聚了不少的人,知道胎儿没了的消息,传来叹息声,夹杂了几声妇人的哭泣,但很快便止住,片刻后,宝武大姊和另几个妇人一道进来开始收拾屋子,喂金花吃了鸡蛋红糖水。又有一个身穿深蓝靛染衣物的年长老妇走来,自称宝武母亲,向梅锦道谢,说在外面备好了饭食,请她出去食用。
傍晚被宝武匆忙叫走,直到此刻,梅锦一口水都没喝过,此时肚子确实也饿了,道谢后出去吃了些。饭毕梅锦进去再次看了产妇金花,开了副有助产后排恶露恢复身体的方子。
宝武一家对梅锦感恩戴德,收拾出一间干净屋子留她过夜。因夜已深,当夜无论如何是赶不回县城了,梅锦便留宿了下来,目睹宝武百般安慰妻子,体贴周到,男子中实在罕见,虽遗憾胎儿最终没能保住,但心里也颇为欣慰。
再说裴长青这头,被张清智小如来撺掇了几句,应不住激,当下随二人一道来到了住在羊子胡同的白仙童家中。
白仙童自去年从青楼脱身出来后就被裴长青安顿在了这里,房子是张清智家空出来的借他的。裴长青议下亲事前,倒时常与张清智等人一起来此吃酒,但数月前开始,他便不大来了,即便过来,也只站个脚便走了。白仙童心里正忐忑煎熬,突见他和张清智一起来了说要在她住处吃酒,大喜,忙叫了隔壁那个平日有往来的靠说媒为生的马婆子过来帮忙整酒,待酒席整饬好,他们兄弟几个叫上马婆子一起吃酒,她便回到房里打扮起来。过了一会儿,果然听到马婆子叫自己出去,忙赶到门后,定了定神,面上含笑地转了出去,走到近前冲着几人福了一福,几人见她高髻堆青,翠袖微舒,下头的刺绣湘裙露出半只绣花弓鞋,一张脸浓桃艳李,人袅袅婷婷,张清智小如来便大笑,鼓掌要她唱曲儿。
白仙童出来后,一双妙目便落到裴长青身上。此刻假意推辞了一二,最后抱张琵琶坐到椅子上,轻拢慢拈,开始唱了起来:“七月七夜里妙人儿来,呀,正凑巧,珊瑚树儿玉瓶里栽。是谁人把奴的窗来舔破。眉儿来眼儿去。暗送秋波。俺怎肯把你的恩情负。欲要搂抱你。只为人眼多。我看我的乖亲也。乖亲又看着我……”
没等她唱完,小如来便连连喝彩,说唱得好,又鼓噪要白仙童坐到裴长青的边上。白仙童笑吟吟看了眼一直闷声喝酒的裴长青,款摆腰肢地走了过来,马婆子早端来一张凳,她便坐了过去,往他方才喝过的一个酒盏里注满了酒,自己端了起来,娇声道:“数日前仙童一时糊涂,竟在哥哥成亲之日跑去寻了短见,幸被哥哥所救。小妹现下细想,羞愧难当,今日趁此机会向哥哥赔罪,还往哥哥在嫂嫂面前替仙童求个情,莫怪罪才好。仙童自罚三杯。”说罢仰脖喝了,连斟连饮三杯。
裴长青见她喝了三杯,面颊便红云起烧,仿似还要再斟,忙伸手夺壶,却被白仙童拦住了,再斟酒一杯,笑道:“听说哥哥新娶的嫂嫂貌美贤淑。方才那三杯是赔罪,这一杯,却是仙童敬哥哥和嫂嫂百年好合。哥哥若还把我当妹子,那就喝了下去。”说着,那双纤纤素手把着自己刚喝过的杯子,送到了裴长青的嘴边。
边上张清智小如来起哄不停,裴长青躲避不开,只得接过,一口喝了下去。
马婆子笑迷迷道:“这才叫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哥哥妹妹叫得老身都酥牙了,若再年轻个十岁,老身也要认个俊头俊脸的亲哥哥才好哩!”
张清智小如来哈哈大笑。
裴长青方才只闷头喝酒,此时见白仙童离自己越靠越近,边上的张清智等又起哄个不停,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只觉心头噗吐噗吐地跳,见白仙童端着那杯酒就要凑到嘴边,一管鲜红指甲戳到了自己面颊,慌忙避开,从位子上站起来抱拳道:“实在是对不住,忽然想起还有件事,两位哥哥再继续乐和,小弟先告辞了。下回再聚。”
听他说走,张清智和小如来如何肯放?死活拉着不让走,笑他定是畏惧河东狮吼,裴长青无奈,只得又坐了下去。再一番猜拳行令,觥筹交错,张清智借出恭起身,朝白仙童丢了个眼色。
白仙童会意,片刻后借故也跟了出去,看见张清智在厢房门后朝自己招手,便走了过去,关门被他顺手扭了一把胸,躲开恼道:“你这是做什么?叫我出来跟我动手动脚的!”
张清智讥笑道:“你全身哪块肉我没动过,连落脚的这屋子也是借我的,跟我装什么贞女烈妇!”
白仙童啐了他一口,“呸!我管你这么多!你把我送给了你三弟,如今我就是他的人了。你再纠缠,我就去告诉他!叫他也知道你这个好兄弟到底有多好!”
张清智冷笑:“他还道你冰清玉洁,是个连男人肉都没闻过的清倌儿呢!你要说就去说,看他知道了还要不要你!”
白仙童心里暗恨,脸上却只得露出笑,道:“你叫我出来,究竟做什么?话跟你说前头,你既把我给了你三弟,如今我就只想好好过日子,求你莫再为难我了。”
张清智道:“姐儿爱俏。我三弟一表人才,又年少力强,你看上他想傍个终身,也是人之常情,我为何为难你,不但如此,我反而帮你。”说着摸出一锭银子,朝白仙童丢了过去。
白仙童接住了,狐疑地看着他。
张清智附到她耳畔小声叮嘱。白仙童听完,道:“你要我缠他叫他往后常常留宿于此,不消你说,我也愿意,只是我却不解,你何以如此费心要促成我和他的事?”
张清智道:“你照我说的做就是,管那么多做什么?”
白仙童虽然疑惑,只这恰是她心头所想,如今又有张清智答应全力相助,岂有不应之理?便道:“如此说定了,我今晚便留下他,你帮我劝他多喝些酒。”
张清智应了,转身先回前头,白仙童转到灶房端了盘点心,也佯装无事地走出来,坐了回去。
☆、第十六回
张清智重新落座,便与小如一道轮番灌裴长青酒,裴长青酒量再好,也是禁受不住,很快便醉了,最后一杯酒下肚,挣扎着起身道自己要走,没走两步,一个踉跄,人便栽到了地上。
马婆子“哎唷”一声,张清智哈哈大笑,朝白仙童丢了个眼色,便与小如来起身,一道相扶着也晃晃悠悠地出了门。
白仙童见裴长青醉得不辨南北了,心里欢喜,招呼马婆子帮自己架起他往内房送。
马婆子如今靠说媒糊嘴,年轻时也是个风流人,打白仙童落脚此处后,两人平日十分亲近,时常坐一处做些针黹女红,白仙童“妈妈”“妈妈”的叫,马婆子又岂不知她的心思?无需多说,早就心神意会,和白仙童一起架着裴长青从地上起来,将他送到卧房,放倒在榻上后,说笑了两句,出来拣些桌上剩下的吃食包起来,便也醉醺醺地去了。
白仙童跟到外,闩上院门回到房里,见裴长青闭目仰面躺在自己枕上呼呼睡着,便走过去脱了他鞋将他腿摆正,又到镜前拆了自己头发,褪去自己外衣,只留个桃红的抹胸爬上了床,端详他脸庞片刻后,轻轻拍他面颊,凑到耳畔叫了声“长青哥”,才叫两声,见他眼皮微动,以为要醒了,一颗心正怦怦地跳起来,不想他蓦地睁开眼,“哇”的一声竟吐了,将方才吃喝下去的酒食尽数都吐了出来。
裴长青吐完,倒回去又睡了,房内却立刻酸气冲天。白仙童无奈,只得披衣下了床,将地上打扫干净,要爬回去时,见裴长青脸色通红,身上还沾了些方才吐出的秽物,于是又出去打了盆凉水,拿汗巾替他细细地擦面。
裴长青正迷迷糊糊着,忽然觉到面上一阵凉意,头脑似乎也随之清楚了些,勉强睁开眼睛,才看清身边竟是白仙童在忙碌。见她鬓发不整,身上小袄子扣子开着,露出里头的桃红小衣,酥胸半露,粉面生霞,眼角含春,脉脉地望着自己,吃了一惊,挣扎着坐了起来,环顾四周,大着舌茫然道:“义妹,这是哪里?你怎如此模样?”
白仙童坐过去,含情脉脉地道:“长青哥,这是我屋子,你方才醉得不省人事,我便留你在我这里歇了。今晚你不要回去了,可好?”说着脱掉了身上袄子,玉臂搭上了裴长青的肩膀,人也朝他靠了过来。
裴长青一愣,心跳得几欲撞出胸膛,眼见她那只手就要解开自己衣襟了,脑海里忽地跃出了梅锦的一张脸,顿时打了个激灵,一下将她推开,自己翻身便从床上跳了下去,因七分醉意三分慌乱,以致于扑摔到了地上,爬起来连脚都没站稳,含含糊糊说了句“我先走了”,跌跌撞撞地打开房门,径直便往院子去。
白仙童一愣,呆了一呆,眼见他人快出房门了,急忙追了上去,在门槛处一把扯住他的衣袖,道:“长青哥,我就真这么不堪?如今你见了我,竟畏如狼虎?”
裴长青连连摇头。又拉自己衣袖,不料白仙童腿脚一软,就势扑到了他怀里,紧紧抱着不放,哽咽道:“长青哥,仙童自第一次见你起,便知晓你和世上那些淫|浪男子不同,仙童一心倾慕于你,至今为你守着清白之躯。如今你既娶妻成家,仙童自知身份低贱,也绝不敢有什么妄念,只求脱离苦海,这一辈子服侍你和嫂子,便是前辈子修来的福分了。”话说着,面上泪珠不断下垂。
裴长青面红耳赤,不敢看她脸,只扭头过去,勉强道:“仙童,先前我已经跟你说了,往后我只把你当妹子看待。你切莫再有这等念头。”
白仙童哽咽不已,仰脸望着裴长青,泪落纷纷:“长青哥,我不信你绝情如此。否则成亲当日,你为何还要撇下她来救我?”
裴长青终于扭回脸,望着白仙童涩声道:“我撇下人去找你,是怕你出意外而已。往后你别这么傻了,早些寻个合适的人,终生有靠,这才是第一要紧的事。”
白仙童哽咽的更是厉害,只紧紧抱着他不放,道:“长青哥,从前你待我也并非这么绝情,还应了要娶我的,如今你却这样待我。莫非是你那新娶的媳妇厉害,不许你再与我往来?”
裴长青心乱如麻。见白仙童脸若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有心想说几句狠绝之话,想到从前她待自己的好,话却又不忍出口,踌躇摇摆之时,忽听她提及梅锦,心头一凛,脑子顿时清醒大半,急忙用力挣脱开她的抱,后退了两步,摆手道:“和她无关。只是往后,我确实不好再和你这样往来了!”
梅锦当夜留宿在苗寨,半夜下了场雨,次日一早起身去探视产妇金花时,雨已经停了,寨子里晨雾缭绕,远远望去,犹如人间仙境。
金花体格本强健,经过一夜休息,加上丈夫宝武在旁贴心劝慰,虽仍感伤难过,但精神比起昨晚已经好了许多,见到梅锦过来,坐起要向她致谢。梅锦拦了,让她躺回去,再检查了一遍身体,知应无大碍了,留下医嘱,便告辞要动身回县城。
宝武母亲五更便起床做饭,定要梅锦吃了再走。桌上摆出的虽不过是些寻常的山蔬腊味,但十分干净,味道也好。梅锦用完早饭,道了谢,被寨民送到了寨子口,坐上停那里的昨晚接自己来的青骡车,才发现车上已经放了不少东西,除了山珍野味,还有一篮枣子。梅锦推辞,寨民不肯收回。到最后没奈何,只得收了下来,临行前对众人道:“我略通医道,往后你们若在别处请医不便,尽管来叫我,我当尽力而为。”
听她这么说,寨民露出喜色,纷纷向梅锦道谢,青骡车出了寨口老远,沿着羊肠道下山时,梅锦回头遥望,透过氤氲的山雾,依稀也还能看到众人依旧站在那里目送自己。
“裴娘子,昨夜全仰仗了你,若不是你,我家金花如今怎样还不知道呢。昨天那个产婆叫她溜了,下回让我再遇到,我非把这婆子砑成肉陀不可,害了我孩儿命不算,差点还害死我的金花!”
宝武赶着车也不忘发狠,完了又道:“你救了我家金花,往后我的命就是你的!只要你有差遣,任凭吩咐,我宝武要是皱一皱眉,教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