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1 / 1)

于是王侯将相们都换上了劲装,一个个裹起了袖笼,束腰上阵。宴会还没起,派得上用场的只有击鼓的乐工,好大的两面鼓,就摆在停靠的码头上。等上首一声?令下,乐工手里抡起粗壮的鼓槌,“咚”地一声?,提醒参与?的众人?各就各位。

苏月混迹在乐工的队伍里,今天过节,规矩也松散了,谁也不能阻止大梁子民观竞。衣着翩跹的前头人?们,仗着人?多势众,占据了堤岸的一侧。颜在拽着苏月往前挤了挤,待看清了参竞人?的面孔,颜在顿时?哗然:“陛下今日也登场啊。”

苏月踮足看,果然看见那人?出现在渡口,一身鲜亮的赤色衣袍,肩头顶着耀眼的行龙。他没戴金冠,拿一根玉带束着发,但那轩昂的气度却?在人?群中脱颖而出,让人?万般不能忽视。

皇帝参加竞渡,这项竞技还能讲求公平么,苏月暗暗心想。视线也从那人?身上挪开了,积极地在人?群中寻找,试图找到裴忌的身影。

忽然相邻的龙船上,一个手里提着桨的背影映入眼帘,那身姿看上去?有几分相熟,应当就是裴将军吧!苏月两眼盯住他,只管等着他转身,终于他回身坐下了,偏着头同后面的人?搭了句话,果然是他。端午明?媚的日光洒在他脸上,即便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面貌却?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儒将啊。

不知是不是感知有人?在看自己,他朝岸上望了一眼,隔得那么远,也还是与?人?群中的苏月接上了视线。

苏月抿唇微笑,抬起手,悄悄朝他挥了下。几乎是同一时?刻,冷箭嗖嗖向她射来,她胆战心惊看了眼皇帝,见他果真?冷脸乜着自己。这下举起的手也不敢轻易放下了,尴尬地调转方向,又干干朝皇帝摆动了几下。

可惜人?家不吃她这套,没好气地移开视线,提袍在龙舟上安坐下来。

鼓声?开始大作,所?有人?手里都紧握船桨,等着主持竞渡的左仆射发号施令。左仆射手里那面旗帜破空挥舞,四艘龙舟便如离弦之箭般激射出去?。因为皇帝参战,臣僚们略有忌惮不假,但开国的将领们也有不服输的精神?,一时?四舟齐头并进,划开的水波像翻卷的浪,重重撞击向堤岸,溅起了一片水花。

岸上的人?在加油鼓劲,声?潮一阵比一阵高,嘈杂地交融在一起,这时?候不讲什么尊卑,观竞的快乐是相通的。

皇帝所?在的那艘龙船也不是时?刻保持第一,苏月看见裴忌的那艘追上来了,船头与?船头的差距只在半尺左右,随着每一次的划桨,交替占据领先的位置。

九洲南北三百余丈,赛程过半时?,大家都追着龙船跑。等追到终点的时?候,胜负也决出了,终究是皇帝的那艘龙船得胜了。

得胜之后仿佛很有得意?的本钱,苏月看见他登上渡口,舒展着眉目在人?群中搜寻她。找到了,轻蔑地一哂,摘下手腕上的束带,随手扔给了一旁的内侍。

所?有人?都在赞叹陛下神?威,输了的人?也心服口服,可苏月却?觉得他占了身份上的便宜。毕竟谁敢明?目张胆战胜皇帝呢,要是实打?实地较量,裴忌未必赢不了他。

当然,陛下还是大度的,参加竞渡的官员人?人?都有赏,也算皆大欢喜。接下来便是应景的其?他游戏,每位女郎都分发到了一根五色丝,今日可以?毫无顾忌地,赠送给自己欣赏的人?。

苏月托着这根五色丝,心想这又是皇帝陛下的自娱自乐,在场的官员都是陪衬,谁也不会比他收得更多吧!

那厢人?群里发出一阵欢呼,射角黍的比试又开始了,颜在兴致勃勃,拉着她说:“看看去?,裴将军的箭术定然很了得。”

苏月跟她挤进人?堆里,结果又遇上皇帝登场。不可否认,他拉满弓的样?子透出难以?描绘的英武,那玉立长身,简直如天神?降临一般。

颜在忍不住凑在她耳边感慨:“陛下真?是英俊不凡呐,当初你?要是嫁了他,生的孩子八成好看得不像话。”

听?得苏月直想翻白眼,谁要嫁给他,她眼里只有一个裴将军而已啊。

手里的五色丝紧紧攥着,视线不由投向裴忌,他正接过侍者送来的杯盏喝水,那一仰头,滚动的喉结看得苏月小鹿乱撞。

忽来的一声?喝彩吓了她一跳,转头才发现皇帝连射了十箭,每箭都中的。果然马背上打?下江山的帝王货真?价实,不过小试身手,便让人?看出了引领千军万马的英雄风范。

英雄回身看了看她,然后视线下移,落在她手中的五色丝上,暗示她可以?趁着这个时?候,在众目睽睽下挽回他以?前被退亲的颜面。

然而苏月不想,僵硬地调转目光看向别?处,把手背到了身后。

皇帝的气恼可想而知,至于怎么气恼法,苏月没看见。等到裴忌上场的时?候,她才重新望向场上,顶着皇帝辛辣的目光,欣赏裴忌一个个射落角黍,不敢拍巴掌,只是笑得眉眼弯弯。

皇帝有涵养,不悦并未做在脸上,只是如常笑着同裴忌打?趣,“这十个角黍是你?射落的,回头定要把它们都吃了,别?辜负这手好箭法。”

纯粹的小人?之心啊,他自己也射了十个,难道他也要把这十个角黍全吃了吗?

但裴忌仍是俯身谢恩,应对得从容,苏月攥着五色丝的手也蠢蠢欲动,十万分地想寻个机会赠给他。

然而不能,自己这种情况,还是低调些为好,便把丝线塞进了袖袋里。当然皇帝收到的五色丝是最多的,身边的内侍手里满满攥了一把,毕竟没有娶亲的陛下,是这大梁王朝最珍贵的光棍汉,每位女郎都盼着飞上枝头变凤凰,而他,就是那通天的阶梯,能助人?一步登顶。

皇帝身边的内侍班领国用呢,此时?甚为心焦,掖着两手,朝苏月眼色乱飞。

苏月骑虎难下,知道敷衍不过去?了,自己再装傻充愣,过后只会换来皇帝的恶意?报复。

好可惜,这五色丝她是想送给裴忌的啊……如今被强逼着送给皇帝,非但不能成就佳话,还会换来别?人?的耻笑。对苏月来说丢脸是其?次,浪费了这么好的告白机会才让人?难过。但也没有办法,纠结再三,心不甘情不愿地从袖袋里掏出五色丝,匀了两口气,才躬身送到国用面前。

不用回望,就知道旁观者在窃窃私议,反正那件陈年旧事已经在梨园传遍了,再被笑话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她唯独不敢看裴忌,这样?的举动在他眼里,无异于是向皇帝示好了吧……越想越觉得心酸,恶皇帝毁人?姻缘,原本今天她可以?和裴将军更进一步的。

国用终于松了口气,托起两手承接过来,复又退回陛下身边,恭敬地敬献上去?。

之前收来的,都只得微微一颔首,便归入了五色丝大军里。但这回陛下垂眼一顾,没作任何表示,只是展眉号令众臣工:“时?辰差不多了,诸位随朕入席吧。”

众人?俯身,拱手道了声?是。

皇帝趁这间隙,从国用手里接过了那根五色丝,垂手一掩,很快掩进了袖底。

第25章 第 25 章 佛魔一线。

还是在仪鸾殿设宴, 但?这次是过端午,刚经历过激昂的竞渡,不像月望日宴请外邦使节那样庄重, 大殿的门?扉洞开着,梨园乐工也从?坐部改成了立部。

何?谓立部呢, 就是站立奏乐,人数多,乐声也宏大, 一场至少三十人以上,就在殿前的空地上弹奏。

这回?不再是清幽的雅乐了,得符合热闹的节日气氛,换成了西域的曲目。像西凉的《于?阗佛曲》,龟兹的《善善摩尼》, 还有康国的《贺兰钵鼻始》等。当然?立部的门?面大乐也不能少,一曲《贺太平》, 奏出了中原王朝的鼎盛气象,再伴以云韶寺宫人的群舞, 把?这仲春的欢快热烈, 推向了最顶端。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 明明如此?愉悦的氛围下, 坐在上首的君王忽然?提及了朝政。先前还笑意盈盈的面孔,此?时变得冷酷肃穆起来, 那声线如利剑, 划开了表面的一团和气, “寿春侯在秦田的所作所为,朕都知悉了,人一得势便猖狂, 诸多行径固然?为朕不齿,然?更令朕心痛的,是朝中官员阿党比周,相互勾结袒护。你们只记得与他并肩作战的交情,却忘了与朕一同出生入死?的情义,这大梁是朕倚仗你们,一寸一寸打下来的,如何?到了与民生息的时候,却发生了侵扰百姓,为非作歹的恶行?”

此?话一出,已然?心惊胆战的百官们再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跪倒了一片。

“朕倚仗你们”,这是何?等令人骇然?的话,在座的众人就算长了十个脑袋,也经不起皇帝如此?敲打。还有那句阿党比周,朝中多少与韩盎有故交的将领,都囊括在这四字之中,若是皇帝有心借题发挥,那么半数开国的功臣都要受牵连。

立国之初被斩杀的那几人,坟头草还没长起来,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谁也不敢自恃功高,不拿皇帝的警告当回?事。

殿中满朝文?武匍匐在地,殿外奏乐的乐工发现了,立时也放下乐器就地跪倒。君心难测,谁也不知道先前还与众人同乐的皇帝,究竟因何?发作。更明白了一个道理,看上去再和气的君王也是天一般的存在,打个喷嚏,对?他们这些蝼蚁来说,都是一场危及性命的狂风暴雨。

殿外的人不明所以,但?殿内的人能清清楚楚听见皇帝的诏命,“寿春侯韩盎侵夺民田,苞苴时有,傲睨不能容人,今暴诏其罪,交刑部彻查,御史台督办。朕也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些什?么,韩盎的罪行是内侍省总领侍监向朕禀报的,朕已查明两者?有私怨,朕绝不包纵宦官干政,败坏朝纲。盛望有数宗罪,祸国、乱政、浮靡、进?谗,且罔顾朝廷政令私调乐工,迫其为娼,每一项都够得上死?罪,朕已将他投入大狱,择日枭首。”待处置完了那两个人,皇帝才又长叹了一声,“自朕登基以来,每常感念上苍,天降良臣于?朕,盼诸臣工恪心笃诚,竭力辅弼朝政。这大梁的江山,还需你我君臣一心,全力匡正。切不要被富贵权柄迷了眼,让朕痛心,让天下百姓失望。”

这番话说完,哪里有人敢反驳。帝王心术如此?,一举处置了韩盎,又借机铲除了盛望。这盛望看似受器重,但?在前朝时就弄权,不过因大开宫门?迎义军入紫微宫,才以此?投靠了新朝。

背叛旧主是为不忠,这种不忠的人能背弃前朝,当然?也能随时为别人再次打开宫门?。皇帝刚登基时,能用?的人手不多,全盘接下了前朝的旧人,等到国祚稳固之后,疑人不用?是常识。原先让盛望查处韩盎就是一场试探,他若是推辞,说明他还算安分,结果很可惜,他满口?应下了,那么此?人就留不得了。

前朝的弊病,不能在本?朝重演,幽帝若是不重用?宦官,高氏王朝也不会那么快覆灭。所以那些曾经尝到过甜头的阉人要愈加提防,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就须根除。盛望太过急于?建功,忘了身为内官的忌讳,恰巧让皇帝有了由头一箭双雕,而在今天的端午大宴上宣布,也有警示众臣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