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分确信他在她脸上看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东西。迫切地想要那东西消失的欲望令阿波罗瞳仁周围的那圈暗金色变得更为明显,身上神明的威压也陡然增强。
有那么片刻,达芙妮呼吸困难,险些站不住。
总觉得他会把她连带着
那碍眼的未知之物一起净化消灭。她强行出声打破这诡异而危险的寂静:“那么……”
阿波罗金色的眼睫扇动,像被语声惊起的蝴蝶。
下一刻,他的视线平静无波地从她脸上移开了。
“现在就去忒尔福萨那里。”他直接宣告了她之后的行动路径。
几乎同时,阴影骤然笼罩林中空地,马嘶与羽翼扇动声间杂,两匹洁白的天马拉着一辆金色双轮马车,如鸟儿般轻盈且快速地破空而来。
天马的马蹄一旦触地就会消耗生命力幻化出泉水,它们便与地面维持一臂的距离浮空,安静地等待着主人登车。
这是达芙妮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神话生物。毕竟只有居住在层云之上的奥林波斯神才会以天马拉车。她看得有点入迷:通体雪白的马儿四肢和脖颈线条优美有力,眼神清澈,无垢的漂亮翅膀在主人面前温驯地收起一半,无暇羽翼的末梢流转着珍珠般的幽光。
达芙妮回过神时,阿波罗正站在马车上俯视她:“你想徒步过去?”
“……”
她下意识前进半步。但在跳上双轮马车前,她的视线掠过自己的双足,而后是手臂手指和裙摆。天马的皮毛和羽翼都白得晃眼,而她……她险些忘了自己现在是怎么一副鬼样子。不能满身腥气地和阿波罗同乘,他们的关系还远远没密切到可以盖过污秽带来的抵触感。否则这绝对会让他印象深刻,减分到负值的那种深刻。
“我不能弄脏您的马车。”
金发碧眼的宁芙忽然老实起来,她朝他扬起脸,声音清脆,表情平静。
阿波罗皱眉。他说不清在达芙妮这副温顺恭敬的面具和野性难驯的真貌之间,他更讨厌哪一面。
“您将在德尔菲建立神庙,我自然不能用蛇怪的血弄脏这里的泉水,也不能劳烦您等待。好在我跑得很快,到忒尔福萨那里花不了多久,我不会让您久等的。”
不等阿波罗应答,达芙妮已经一溜烟跑了。
她跑得确实快,敏捷得像头受惊的鹿,转眼间身影已经在绿荫深处模糊。
阿波罗才抬起些微的手垂落身侧,五指无意识地揪住虚空攥紧。他愣了一下,立刻松开。
他与双生姐姐阿尔忒弥斯都拥有治愈净化的权能,他们的某个侧面能够降下瘟疫的神罚,夺走凡人脆弱短暂的生命,本源的神体同时本能地厌恶污秽与邪恶。
这个宁芙还算有点自知之明,难不成他要把脏兮兮成那样的家伙直接拉上车?
真是疯了。
第4章 04
达芙妮怕阿波罗失去耐心先行离去,一路狂奔。
忒尔福萨之泉就在前方,轰隆隆,前方骤然传来巨响。
仿佛有什么巨物砸落,地面剧烈震颤,细枝落叶随之扑簌簌砸落。不知是否是错觉,她还听到了一声尖利的怒吼。
达芙妮加快脚步,抄近道循声赶去,没管高速移动下灌木和树枝擦伤皮肤,在脚踝与手臂上留下细密的麻痛。
密林陡然到了尽头,达芙妮闭了闭眼适应陡然增强的光线。
声音源头应该就在附近。
视野逐渐恢复清晰,她愕然停住脚步:半天前还是林中清泉的位置,眼下只有一座碎石垒成的小山。
与此同时,达芙妮的头顶笼罩下阴影。是阿波罗驾着天马自高处降临。
他的每寸肌肤都隐约笼罩着灿烂金光--那是不死的神明特有的光冕。他身上那股骇人的威压又比刚才更强,找不出一丝瑕疵的脸庞缺乏表情,似乎才动过怒不久,浑似从祭坛高处俯视蝼蚁的神像。
达芙妮抑制住躯体本能的颤栗,尽可能镇定地问询:“我听到了巨大的响声。请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
阿波罗轻描淡写地说:“忒尔福萨拒绝承认罪行,还出言顶撞,我就将附近的山崖扔下来封死这里。”
山崖……?达芙妮半晌都没能说话。她甚至没法想象那光景。
“忒尔福萨呢?”终于挤出词句时,她的嗓音因为紧绷有些尖锐。
阿波罗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甚至没有眨眼:“我不知道。”
一股寒气腾地蹿上达芙妮的后颈。
哪怕忒尔福萨确实对她怀有莫名其妙的恶意,有诱导她去送死的嫌疑,然而在她有机会求证前,忒尔福萨就消失在了眼前的巨石堆下。
此刻达芙妮最强烈的感情只有恐惧。
阿波罗展露的神力太过可怖。但更可怖的是他收放自如的怒火。他谈论投掷下一整块陡崖就像谈及抛出水岸边的鹅卵石。一句平淡的“我不知道”比明确的“我处死了忒尔福萨”更可怖。他不知道,因为他丝毫不在意。
神罚已然下达,对于受罚的对象的命运祂自然没有半点兴趣。
这是比天空与大地之间距离更悬殊的力量差催生的漠不关心,是强者的傲慢。
达芙妮心头随即涌现的是困惑。阿波罗为什么发怒?为什么要以如此严酷的手段处置忒尔福萨?总不能是因为要践诺给她“公正的补偿”吧,因为她?不会吧……
她很难相信阿波罗会主动为她出头。他们才见面,表现得不可一世的勒托之子也完全没有对她一见钟情的征兆。这么想着,她又瞟了金发神明一眼,阿波罗依然居高临下停在半空,面无表情地俯视她。
达芙妮见状彻底否决了某个荒谬的念头。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爱这种好事。
厄洛斯的金箭除外。
既然不是因为她,难道忒尔福萨还做了什么触怒阿波罗的事?
“我之所以会出现在德尔菲,也是因为忒尔福萨的谎言,”也许是她的疑惑太过明显,阿波罗忽然开口,“我原本打算在忒尔福萨的泉水近旁建立神庙,她却声称惯常造访泉水的凡人车马会惊扰神圣的宁静,还极力推荐名为德尔菲的泉水附近的土地。她大肆赞美,宣称德尔菲比她那更配得上承载我的庙宇,却对蛇怪皮同的巢穴绝口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