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橙是真的被吓到了,他后退一步,握着抹茶味冰淇凌的手挥出去,绿色的奶油打在乔振雨的袖子上、手套上。棕色的巧克力球掉在地上,蛋痛还滚了两圈。
一切都变得乱七八糟。
“乔,乔,乔医生……”他的牙齿都在打战,说完自己还扯出一个不像笑容的笑容,“您,您在干嘛?”
“是在和,和我开玩笑吗?”他继续结结巴巴地帮他找理由。
乔振雨又开始走神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眼前的烂摊子是自己造成的。
他看到陆橙的表情惶恐不安,想说自己自己不是故意的,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好像也没有可以解释的余地。
“对不起。”他还是先说了这一句。
这个对不起并没有让陆橙平静或者安心下来。因为这句话指代人的好像并不是他。
乔振雨站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慌张的陆橙显得很脆弱。青年显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也显然不喜欢他,对他的亲吻没有表现哪怕一点好感。
日落只剩天边最后一点余温,似乎事情已经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了。
乔振雨借着它们最后一次打量身前的人,晚风拂开了陆橙额前的头发,他眼镜的银边被镀上一层浅淡的闪烁的银光。
“但我是认真的,陆橙,我希望你能思考一下这件事。”他听见自己说。
认真的,这件事。什么事?陆橙想装傻,但两人心知肚明,好像没有装傻的意义了,他之前察觉的怪异之处也有了解释。
在陆橙乏善可陈的与人交往历史下,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被朋友「背叛」的愤怒,也不是人类不可避免的虚荣。
毕竟乔振雨是个说出去会令人羡慕的追求对象,长得够帅,人很斯文,很干净,工作体面还是个高材生。
他的反应是怀疑与困惑。
一方面,他不相信有人会爱上自己。另一方面,他质疑乔振雨的爱。
他在陈京迟出国后一直忍受着爱的煎熬,这种折磨占据了他的所有感官,非常重,沉甸甸的,无时无刻不拖住他的注意,还不曾向任何人倾吐过。
而乔振雨和他的相处是轻松的,好像可以浮起来飘远,他模糊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远远地,远远地,但从未停止吸引乔振雨。
“您,别说笑了……”陆橙连笑也扯不出来,肩膀耷下去。他逃避对方的目光,说出来的话却很坚定,“我有喜欢的人……而且,您其实,对我也并不是喜欢吧?”
“您并不爱我对吗?为什么要……做这样做呢?”他越来越肯定,直到最后一句话时已经可以和乔振雨对视了。
这还是乔医生教他的,和人说话并不可怕,特别在说出自己的意愿时一定要坚决,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如果感觉不舒服了就必须说出来。
这世上大多数人没有义务照顾你。如果连你自己都不去捍卫自己的利益,那更没有人能帮你了。
乔振雨也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他低头,看到自己手上的污渍,想到刚刚在酒宴前收下的两杆烟。
陆橙还在紧张地等他的回答。他皱眉擦去手套上的抹茶冰淇凌,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上,含在嘴里。
陆橙没看过他抽烟,以为他不抽;
也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整个人完全不温和,反而冷得有点凌厉。这种冷不单单是因为乔振雨皱眉,更是因为他的表情有一种说不清的厌恶感,仿佛对什么都看不上眼,说不上来的烦躁。
陆橙这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他眼镜后的双眼,向下看时眼尾上挑,有些疏远。
他瞥向陆橙,陆橙后退了一步,好像回到他们最开始认识的时候,不是朋友,只是年长六岁的医生助手,尊敬但不亲近。
“别怕。”乔振雨试图笑一下来缓解两人之间的气氛,但没有成功。他甚至无法做出这么个简单的表情。
他只好转过身,不再面对陆橙,看着黑蓝色的天空问:“你有喜欢的人?男的?”
“嗯。”
“他喜欢你吗?”
乔振雨吸了一口烟以后就没再抽,任它在手指间燃烧。
陆橙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不喜欢。”
乔振雨转头看了他一眼,陆橙正盯着自己的鞋子,两只脚小幅度地动着。他没问那人是谁,他并不关心,“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不知道。”
乔振雨好像被什么逗笑了,只是没笑意也没笑起来,他继续问:“那你还喜欢他?”
陆橙也像跟他杠上了,第一次说出赌气一样的话,憋了一口气,“我就喜欢。”
现在的乔振雨完全没了礼貌和耐性,手套下的手奇痒难耐,耳朵里发出电波似的声响,像是要击穿他的大脑,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保持平静的站立。
或许是现在陆橙的表情骄傲得像方望招。
方望招如果听到这么欠揍的话,准会嗤笑起来。老子做什么,管你鸟事?
而陆橙虽然好像还是那个初次见面时自卑怯懦、总是一个人待着的男孩。
但有些东西是藏在这层外壳底下的,以前只能透过缝隙看到一点影子,可随着他的成长,越接近他的人越能发现那些东西是遮不住的,又珍贵又独特。
他从来,都认为陆橙很好。他想解释刚才那个吻,坦诚地,再问问他的喜欢,再像平时一样多夸他两句。
可是,他听见自己冷笑着说:“你喜欢有个屁用。”
好像对方的喜欢真的一文不值。
“你不会就这么默默暗恋吧?多少年了啊?你不会觉得自己很深情吧?”
他的头快被凿开了。他夹烟的手指蜷缩,将点燃的香烟握在手心,不知道烟头有没有烫烂他的手套,有没有烙在他的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