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能为力。

姬发压了压眉峰,打散询问少年名字的念头。

几人动作迅速地赶到殷寿所在的房间,守在门口的姜文焕和鄂顺只看到姬发用披风裹着一人,一双纤巧美丽的赤足从眼前一晃而过。

这次的医者是女子?两人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因巫医占卜问吉,室内烟熏火燎温度很高,高大健壮的男人披着单衣靠在榻上假寐,胸口插着断箭,箭簇深深嵌入血肉,伤口经过简单处理仍不断往外渗血水。

男人面色青白显然情况不好,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半阖着眼坐在那里就像打盹的雄狮,一旦有异动就会立刻扑上来咬断猎物喉咙,在他身上看不见丝毫将死之人的软弱和惊惶。

偌笙见到这个男人的第一眼,就意识到这位殷商二王子不是真汉子,就是大枭雄。

似察觉到偌笙视线,殷商二王子睁开眼睛,眼底尚未散去的凶戾冰冷化作择人而噬的野兽迎面扑来,偌笙都能感觉到凶兽呲开的嘴里那冲天血腥气。

殷郊所谓的压迫感,和他的父亲相比简直是小溪与大海的差距。

很少有人能直面殷寿全力释放的气场,质子旅的少年郎不能,跟随他南征北战的老将不能,他那位高高在上的平庸兄长同样不能,但长相过于出众的少年只是微顿后就跳下姬发怀抱向他行礼。

殷寿挑了挑眉,一反先前沉默,主动开口,“你是巫医?”嗓音沉稳极富成熟男性磁性,不见将死之人的无措。

“我是医者。”巫医主占卜祭祀,祭祀多用人牲,他做不到,只能让自己闭上眼睛。

殷寿再次感到意外。

医者也分等级,出身高贵的医者掌握祭祀,享一地供奉,地位与实权贵族等同,既是巫也是医,只有出身低贱的医不能染指祭祀,才被称为医者,眼前的少年肤色白皙细腻,身形纤弱不见终年劳作痕迹,披风更是由上好的白狐皮缝制而成,怎么看都与低贱无关。

殷寿生性多疑,问道:“你与衢州候什么关系?”

房间很热,地面很冷,偌笙被匆匆抱起赶来忘记穿鞋,此时赤足站在地上只觉丝丝凉意顺着脚心窜进身体,脚趾蜷缩成团,他剧烈咳嗽起来。

“给,穿上。”

脚边忽然放下一双靴子。

是姬发的。

偌笙捂住嘴勉强咽下咳意,偏头看向不知何时脱掉鞋子的俊朗少年。

大战刚过,这双靴子沾染血泥尸水汗水,满是狼藉肮脏,本来姬发并不觉得有什么,大家都这样,有些人还没他干净呢,起码他的鞋没诡异难闻的气味,可当少年注视着他,那双多情眸中倒映出自己黑灰染血的脸庞,姬发忽然红了耳垂。

让那双玉做的脚塞进自己腌臜的靴子确实不妥,姬发挠挠脸颊,刚想说算了,少年已经穿上了他的鞋。

“谢谢。”靴子是兽皮制成,干燥保暖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冰冷的双脚由此侵染上少年将军的温度,圆润的脚趾在巨大鞋子里翘了翘然后舒展开来,偌笙看向主位的男人,“请允许我查看您的伤口。”

殷寿颔首。

姬发的靴子对偌笙来说过于大了,走起路来哐哧哐哧,有种小孩偷穿大人鞋的既视感,一时间屋内众人的目光都有集中在少年双脚。

姬发也盯着那双前不久还属于自己的靴子,掩映在发丝下的耳垂烫到快要冒烟。

殷寿所中箭簇刻有倒刺,一旦拔出立马血肉倒翻,更严重的是箭上涂有毒药,伤口边缘泛起不正常的青黑,查不出是哪种毒就不能冒然拔箭,以防止血流过快毒性扩散,这才是众多巫医束手无策的原因。

偌笙检查过后心里有了底,“能救。”

“我父亲真的有救?!”本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试一试,没想到这妖精似的少年竟真有办法,殷郊大喜,上前就要抓住偌笙确定,被姬发及时拉住。

偌笙被质疑也不生气,好脾气地点头,“是一种叫做百缠枝的毒药,生长在北地雪峰上,只在极短的春日开花结果,果子落地就被冰雪覆盖,等待来年冰雪消融之时绽放短暂花期,这种毒药北地都很少见,济水之畔的巫医不知道很正常。”

北伯侯之子崇应彪看着少年的背影眼眸微动。

偌笙一一说出需要的药材,不等殷寿吩咐自有人下去准备,偌笙边挽衣袖边头也不抬地吩咐:“开窗通风,闲杂人等请出去。”

“我不出去!谁知道你是不是衢州候奸细,我要在这里陪父亲。”殷郊头一个反对。

其他人也不想出去。

外面自有老将压阵不需要他们,主帅是因为质子旅冒进才受伤,他们其他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留在这里盯着主帅治疗。

偌笙不着痕迹瞄了眼闭上眼假寐的男人,对方没有出声制止儿子的行为。

“污秽易进入伤口造成红肿腐烂,想留下也可以,打理干净自己,不要靠太近。”少年医者的嗓音依然平静,听不出任何被质疑的惶恐和怒气,清淡柔和的音质如拂面春风,拂去众质子心头焦躁,头脑跟着冷静下来。

殷郊还要说话被姬发一把拉住推出门外,其他人尾随其后,崇应彪走在最后看了几眼埋头在药箱中挑挑拣拣的少年,也跟着离开。

门外殷郊挣脱姬发的压制,“干嘛推我,他本来就很可疑。一个不是贵族的贵族,恰巧出现在叛匪院内且恰巧知晓北地都毒药,还有那容貌......”顿了顿,总结道:“总之就是很可疑。”

崇应彪嗤笑,“你是不是傻。”

“你!”

姜文焕压下殷郊拳头,“眼下只有他能救治主帅,就算有目的也是以后的事,这当口质疑医者,不理智。”

“好了好了。”姬发催促道:“担心的话就动作快点。”

习惯军旅生活的少年郎动作麻利,卸去铠甲,赤着身躯兜头浇几盆凉水,擦干净,换上干净衣服就算事了。

回到房间药材已经送了过来,门窗大开不再有呛鼻的烟味,少年褪去披风身着单薄的青色麻衣,正背对门口用一根木簪绾发,他掬起如瀑黑发,微微侧身露出一截纤细后颈,莹白细腻的肤色在阳光下散发如玉光芒,掩在黑色发丝间若隐若现,强烈的黑白色彩对撞出一段绮丽风流。

看呆了驻足在门口的少年将军。

军营之中不是没有女人,军妓浣衣奴隶不算少,只是主帅管得严,未建寸功不能享受胜利果实,少年们旺盛的精力发泄在繁重训练上,对谨小慎微的女奴没多大兴趣,如今姝色在前,才知每次大战过后那些抱着女奴胡天胡地的兵油子们是何心态。

少年簪住头发,披散而下的青丝彻底遮住那截莹白之色。

姬发猛地收回视线,揉了揉胸口,暗道心脏变得好奇怪,他薅过殷郊一起踏进房间,站在门口没往前靠。

殷郊这回默不作声,没提出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