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松永实际上有杀害誉的主观意图吗?
当松永指示纯子给誉的乳头通电时,他应该知道那里离心脏很近,很危险。而且依据常理判断,把它用在身体病弱的老人身上会更危险。但是,如果就此认定,松永是估计到了誉的死亡而让纯子通电,从而有计划地杀死他,那也是不合理的。关于誉,纯子也否认了松永和自己有杀人意图。就算对纯子和恭子的证词内容进行了翻来覆去的调查,也找不到可以推翻这一说法的材料。因此,如果仅限于誉的死亡,那么松永所主张的“并非故意”这一说法,也许并不能称之为谎言。
松永的供述转到静美一案。
与纯子所讲的一样,他也说静美开始发出类似于“啊”“呜”这样奇怪的声音。但是,他声称这不是他虐待的结果。
“我以为这是痴呆的前兆。据说,静美的母亲得了阿尔茨海默病。所以这应该是遗传的原因吧。为了防止外面的人听到奇怪的声音,我请静美搬到了浴室,然后大家一起讨论了接下来拿静美怎么办的问题。”
但是,他所说的讨论内容与纯子的证词之间,简直是天壤之别。在纯子等人的陈述中,他们想把静美送进精神病院,但松永反对这个想法,理由是担心静美会乱说话,而且要花钱。但是,松永本人的解释与此不同。他说:
“虽然有人提议说送到精神病院,但纯子和主也强烈反对:‘如果让她住院,可能会把爸爸的事告诉医生、护士和前来探望的人。’我想:‘静美也参与了肢解尸体,不可能告诉别人’‘就算是告诉了别人,因为静美精神有问题,谁也不会相信的’。况且,在誉死亡的整个过程中,我本人并没有给他通电,我是不怕让静美住院的。但最终,纯子和主也还是一直表示反对,说‘她也许会说出来。那样一来就全完了’。”
松永双唇张合之间,竟然就把自己说的话变成了纯子和主也的台词。
对于“一个小时之内拿出结论”“要做就快点做”“借给你钱也可以”等等纯子口供中被迫杀人的事,他自然予以否认。他说自己当时在V公寓读书,大约一个小时后回到M公寓,那时候才第一次听到静美被杀的消息。
“到达M公寓的时候,理惠子出现在玄关,她哭着说:‘主也杀了妈妈,是勒死的。’我当时吓坏了,问主也:‘怎么回事?’他回答说:‘是我杀了她。我认为我必须这样做。’纯子也说:‘是主也杀了她。’我心想,静美被主也杀了的事看来是真的,于是生气地说:‘你们都干了什么事啊!怎么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自作主张。’”
他还斩钉截铁地说,别说参与肢解了,自己连静美的尸体都没看到。
另外,和誉死亡的时候一样,他表示自己没有杀人动机,原因是静美还有利用价值。他说:“如果让她住院的话,一天就能拿到一万五千日元的住院补助金”“如果是痴呆,就能拿到残疾人手册,怎么说也会有养老金入账”“如果病死了,人寿保险金也到手了”……他再次强调了他和静美的男女关系,甚至讲述了一个可以说亵渎死者的丑恶故事。他说:
“在我二十二岁的时候,我和静美曾是情人关系,那个时候我还很爱她。在我开始逃亡生活后,我们就再没见过面。但当静美开始出入M公寓时,我们又开始保持肉体上的关系。后来誉跟了过来,我们就暂时中断了关系。誉死后,纯子他们出门去买肢解用具,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静美主动诱惑我,说她很孤独,因此在时隔很久之后,我们又一次发生了关系。我想如果她还活着,她会成为我的得力助手,给我干活儿也会很利索。
“因此我绝不可能有杀死静美的念头,或是作出杀害她的指示。但纯子有杀静美的动机。她一直担心自己杀害誉的事情被静美知道,而且纯子和静美的关系本来就不好。她发现了我和静美的男女关系,心里一定很不痛快,对她怀恨在心。此外,主也同样觉得发疯的静美很碍事,所以伙同纯子把她勒死了。纯子说理惠子也参与其中,但她那么伤心地哭着说‘妈妈被杀了’,所以我觉得理惠子不可能参与其中。”
那么,对于理惠子的死,他又是如何解释的呢?
从目前为止的陈述中我们可以看到,松永一直在强调他和理惠子也保持着特殊关系。他应该是想说他根本没有杀害理惠子的意图吧。首先,松永从理惠子和主也的夫妻关系开始谈起,说他们的夫妻关系很糟糕,而自己又是如何如何进行干预的。
“他们双方都来找我商量。这边,理惠子抱怨说:‘我其实不想嫁给主也。但姐姐已经离家出走,我别无选择,只能嫁给他。’那一边,主也说:‘理惠子明明以前堕过胎,却向我隐瞒。我们结婚后,她还在一家酒吧工作,和客人一起去酒店,甚至和公司的同事发生了关系。就连之前谈好的土地所有权更名的事,我也被绪方他们家给骗了。’两个人都真心想要离婚。在酒桌上,主也还对理惠子实施过暴力。他经常说‘我受够了这一切’。”
松永的故事是这样的:随着夫妻关系的不和,主也的暴力也越来越严重,最终,主也勒死了理惠子。
根据纯子的证词,理惠子被害当天,松永暗示纯子说:“现在我要到那边(M公寓)去。你应该知道我说去那边是什么意思吧。”也就是说,松永暗示纯子杀了理惠子。一到M公寓,他就告诉纯子、主也和小彩说:“在我起床之前,要把事情处理完。”
对此,松永说:“我到M公寓去是因为想和恭子上床。”但是到了之后就困了,“在和室的床上睡着了”。又说:“那天理惠子去博多还高利贷的钱,顺便买来了辣渍鳕鱼籽。我就把鳕鱼籽作下酒菜,喝了很多的烧酒,到那儿的时候已经是酩酊大醉了。大约三个小时后,我睡醒了,这才知道理惠子被杀了。”
松永说:“我从厕所出来的时候,主也叫住了我:‘小太,等一下,等一下。’主也向我坦言:‘事实上,我刚刚在浴室里勒死了理惠子。’我生气地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主也说:‘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她。’纯子一口咬定说:‘主也杀了理惠子,我是过去阻止了的。’但纯子不在的时候,我向主也询问了详情。据说是纯子把理惠子锁在了浴室里,然后敦促主也杀了她,她说:‘如果让理惠子就这样活着,理惠子和松永就会暗中勾搭成奸。’
“后来,主也请求我:‘能不能让我把理惠子的尸体肢解掉。’我拒绝了,说在这里不行。但是他一个劲儿地恳求,我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了,让他‘那就快点做吧’。我心里十分厌恶,不愿与绪方家再有瓜葛,所以从没有去看过理惠子的尸体。”
并且,他还解释了理惠子的利用价值,否认了自己有杀人动机。
他说:“理惠子是个美人,所以我一直想让她在高级俱乐部工作。而且,她也没有债务,就想让她去借大量的高利贷。理惠子要是死了,小彩和优贵就会被留下来,那么问题是由谁来照顾他们呢?而且,我和理惠子已经有男女关系了,一直以来我都非常珍惜她。所以我不可能想杀死理惠子,我也绝不会指示或诱导他们这样做。”
松永所谓高级俱乐部之类的话暂且不说。理惠子当时已经失业了,根本不可能借到钱。此处,又是松永在自掘坟墓。
接下来,是关于主也一案的供述。
据纯子说,理惠子死后,对主也的通电和饮食限制变得愈加苛刻,以至于他非常虚弱,几乎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但是,松永对这一说法予以全盘否认。
他说:“我从未对他施加过严格的饮食限制,而且主也开始在M公寓生活后,也是可以自由外出的。他经常去玩弹子机和老虎机,有时候还带着孩子们出去玩。我几乎不在外面吃饭,但主也经常在外面的家庭式餐馆或拉面馆吃饭。因此,虽然我也不知道他是否满意,但即使是在M公寓,他也一直在很好地吃饭。”
松永说,在他去大分县中津市见情人时,主也的精神状态很不错,非常痛快地接受了开车的任务,甚至是以一种去郊游的心情带着纯子和纯子的二儿子出了门。在开车回家的路上,主也开心地说:‘我在等小太的时候吃了炸猪排、乌冬面和冰激凌。点了好多好多,真是吃撑了,吃撑了。’回到公寓后,他喝了啤酒,然后上床睡觉了。但很快,他的健康状况开始急转直下。
松永说:“睡醒之后去洗手间时,我看到他在洗脸台那儿呕吐,吐得像瀑布一样激烈。因为滴到了地板上,我觉得很脏,就请主也到浴室里去。我问:‘要不要带你去医院?’他回答说:‘不用不用,已经不怎么疼了。’我给了他一些我自己的肠胃药,他吃完后,恶心的感觉似乎好了一些。
“但后来,他又开始喊起头疼来。我有点来气,说‘差不多得了啊’‘肯定就是宿醉啦,头痛的话应该喝一些可以缓解宿醉的酒’,于是推荐他喝点啤酒。主也拒绝了,说‘已经喝不动了’。但是,他的头痛似乎很快止住了,在浴室里睡起觉来。小彩和他睡在一起,我指示她:‘你爸爸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话,就马上告诉我。’之后,我又继续睡了。
“下午三点左右,小彩说‘爸爸没有呼吸了’,纯子就去浴室看了看。她回来后,告诉我‘主也已经死了’,还说他的肚子胀得鼓鼓的。我吃了一惊,心想应该是饮食过量导致病情恶化,因而猝死的吧。我认为这是绪方家的事,不想掺和进去,所以就没有去看尸体。尸体的肢解,是由纯子和小彩完成的,我完全没有参与。”
一个活得好好的人,竟然在大吃大喝后猝死。这也真是个离奇的故事。关于主也猝死的原因,松永作了这样的解释:
“他原本就超重,又大吃大喝,导致肝脏有毛病。平成九年(一九九七)七月,他被诊断出患有慢性肝炎,去了医院治疗。尽管医生警告他禁止饮酒,但他从来没有停过,几乎每天晚上都跟我们一起喝很多的酒。一个晚上,我们四个人大概喝了有五十瓶啤酒、两瓶葡萄酒和两瓶烧酒。主也正是这样肆无忌惮地放纵自己,才导致突然死于某种内脏疾病。”
需要补充的是,主也的病历已被法院采纳为证据,证明其慢性肝炎等病情属实。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可以说他比之前作出了更为成功的辩解。但是,还远远不可能借此推翻纯子那令人胆寒的证词。
优贵、小彩的案件大概是最令松永头疼的了。纯子和恭子的证词之间虽然多少有些不同,但在“接受了松永下达的杀人指示”这一点上,二者是完全一致的。
但是,松永并没有气馁。正如搜查员所说的,“那家伙相信自己能挺过去”,松永表现出了这种“信念”。
首先,他从纯子的精神状态开始讲起,说她的精神越来越糟糕。
他说:“在主也死后,纯子每天晚上都大量地饮酒,忽而情绪低落,忽而又开怀大笑,而且对谁都会随意地发火,还说‘要不要去爸爸妈妈那里呢’,暗示自己会自杀,精神上一直处于不安定的状态。她因为担心优贵和小彩会留在这里,还说过要把他们都送到福利院去,也曾对我说过‘他们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不用担心’之类的话。我觉得,两个孩子的去留问题是绪方家的事儿,因此我对纯子的话并不热心,只是说‘不要给我添麻烦’。”
据松永所说,不久之后,纯子突然告诉他,说自己杀了优贵。
他说:“平成十年(一九九八)五月十七日下午六点半左右,为了收拾肢解主也尸体之后的残局,纯子带着优贵和小彩从V公寓搬去了M公寓。但在大约两个小时后,纯子打电话给我说:‘优贵在和小彩泡澡的时候,在浴缸里淹死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啊。’我吓了一跳,问她有没有做人工呼吸,她回答说:‘不行了,不行了,已经死了。’我让她把优贵的尸体放在洗澡间里,然后赶紧回来。过后,我问纯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坦白地说:‘之前我说谎了,是我和小彩把他勒死了。’我惊呆了,愤愤地说:‘你干了件多么可怕的事啊!’纯子哭了起来,说:‘我看优贵实在是太可怜了……’”
松永说,他接下来是这样考虑的:
“我心想,这要是被恭子知道了,那就麻烦了。誉是意外死亡,主也是病死的,静美和理惠子是被主也勒死的。所以,就算是恭子告诉了别人,那也不能算是纯子的罪。但是,这次的主犯毫无疑问是纯子,而且她是带着主观杀人意图的,要是被恭子知道了,告诉了别人,那可就麻烦了。我自己什么都没参与,倒不会有什么麻烦。但纯子是我孩子们的母亲,要是她进了监狱,孩子们就会无依无靠。
“纯子也不想被恭子抓住把柄,就求我给她出主意。我告诉她‘我可以给你出主意,但我不想让自己变成坏人,最终还是由你来决定’。我刚说完,她就表示听懂了我的意思,说‘我知道,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于是,我提出了‘设置模拟杀害现场’的建议。
“也就是说,像清志那次一样,让恭子误认为自己参与了杀人行动,让她感到内疚。我想,这样一来,恭子就不会把事情告诉任何人了,因此我策划了一场伪装行动。
“这个计划是让小彩去勒优贵尸体的脖子,然后中途去把正在睡觉的恭子叫起来,说‘你也来帮忙’,命令她去摁住优贵的脚。之所以让小彩勒优贵的脖子,是因为我觉得即使恭子告诉别人,谁也不会相信明明有大人在场,怎么会让一个孩子来杀人呢。恭子睡醒之后有一个习惯,就是会发呆,大概会有个四十分钟吧。如果刚睡醒就叫她按腿的话,应该不会发现优贵已经死了的事实。就这样,伪装工作按照剧本的设计成功实施了,恭子对自己参与杀害优贵一事深信不疑。”
松永在供词中巧妙地运用了纯子和恭子证词中的不同之处。对于勒住优贵脖子的执行人,纯子说是“我和小彩”,恭子说是“小彩一个人”,而他则根据两者的说法编了这样一个故事,甚至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说到底他给恭子下达指示只不过是一场表演而已,让她按住尸体的腿并不等于就是下达杀人指示。
关于杀害小彩一事,松永说是纯子突然告诉他的。他说:
“优贵的尸体肢解差不多一周就结束了,现在只剩下小彩一人。六月七日下午六点半左右,纯子说‘我们过去打扫一下卫生’,就带着小彩去了M公寓。M公寓里只有恭子一人。大约两小时之后,纯子和恭子回来了。我没看到小彩,于是问她:‘小彩怎么了?’恭子低着头沉默不语,纯子也沉默了片刻,然后坦白道:‘本来没想杀小彩,可最后还是和恭子把她给勒死了。’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便吃惊地追问经过。纯子不停地找着借口,说什么:‘本来没想杀的。但我对小彩生了气,一怒之下勒了她的脖子,结果真就给勒死了。’至于说纯子具体是为什么生气,我忘了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