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外出的时候,每隔十五分钟就必须用手机和松永取得联系。纯子说:“即使松永不在身边,也是长期处于被监视的状态中。松永的脑子里,大概掌握着大体的地理位置。如果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到达指定地点,那就会成为被通电的理由。”

此外,即使在室内,也不允许随意走动。一般情况下,他们都被要求站在靠近玄关的厨房里,所有人都要背对着过道。有的时候,他们则不得不站在一个装了水的狭窄浴槽里,彼此身体紧挨着。谈话是被禁止的,必须保持静默无声。如果松永下了指示,说“讨论一下怎么弄钱”,这时,大家则必须站着讨论。

睡觉是大家都挤在厨房里一起睡。基本上不给被子,严寒的冬天里也不能使用取暖器。白天往往能睡上三四个小时,但也会根据松永当天的心情而有所调整。

绪方家的每个人都只被给了一套运动衫。他们从久留米家中拿来的衣服,都在松永的指示下被扔掉了。他们被要求一直穿着同一件衣服,只允许偶尔地把衣服洗一下。

他们的饮食,一开始是从便利店买的便当或者外卖拉面,但不久就变成了碗装方便面、微波米饭、吐司面包或日式点心面包。一日一餐,用餐时间限制为七八分钟。如果没在限定时间内吃完,就会受到电击惩罚。吃的时候,一般是在厨房地上铺上报纸或广告纸,以深蹲的姿势吃饭。

只有在大便的时候,他们才可以使用厕所。而且,每天只允许使用一次,并且不允许使用坐便圈。总有人担任监视的任务,盯着上厕所的人是否把屁股放在了坐便圈上,是否正确地擦了屁股,等等。小便必须在浴室或厨房,尿在空的饮料瓶里。

当检察官问起“绪方家的人处于何种处境”时,纯子非常干脆地答道:“他们是松永的奴隶。”

根据纯子的证词,早在监禁生活开始前的八月份,通电就已经开始了。

最先成为靶子的是静美。纯子在出发去汤布院之前,曾经叫静美到M公寓见面。静美因此而被追究“共同责任”。松永一边给静美通电,一边责问:“你们为什么合伙骗我?”

之后,目标转移到誉的身上。誉曾经参加绪方家族的亲属会议,因而被松永一边电击一边问:“都有谁说了什么样的话?”此外,当理惠子和主也发生了争吵,松永就分别作为他俩的代理人,给对方通电。除了四岁的优贵勉强得以幸免之外,就连九岁的小彩也和大人一样,成了电击的对象。

不久,松永开始对他们进行持续好几天的长时间电击。电击的部位有手、脚、面部、乳头,甚至还有男女的私处。通电之前,还是和服部清志那时一样,松永每一次都一定会给出理由,不管多么小的事情都会被当作通电的借口。

作为其中的一个荒唐的理由,纯子回忆起这样一个情节。

她说:“理惠子有一个习惯,当她回答‘是’的时候,都会习惯性地说成‘啊?是’。松永视自己心情而定,如果他不满意那种回答,就会给理惠子通电。还有小彩,只是因为吃了一小口放在厨房里还没吃完的点心,松永就命令道:‘赶快坦白!’然后就给小彩通电。”

在以松永为顶点的纵向序列中,接受通电的总是最后一位。由于序列不断变化,绪方家的每个人都不敢有一时一刻的松懈。也就是说,他们彼此之间就是竞争对手。

如果有人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理由而被降到最下层,其他人就会松下一口气,并继续保持着绝对服从的态度。被列为最下层的人,则会毫不犹豫地背叛家人,试图赢得松永的青睐,以提升自己的地位。就这样,一家人之间充满着敌意,自然也无法团结起来共同对抗松永。

松永早已对这种心理洞若观火。他一个接着一个地分化这个家庭。纯子讲述了一个较具代表性的情节。

她说:“平成九年(一九九七)十月左右,发生了一起窃听事件。那个时候,理惠子的位次比主也低。于是,松永一边抬高主也,一边欺负理惠子。当时机成熟的时候,松永就去煽动理惠子,说:‘你一定很不甘心吧。一定想要整一整主也吧。’就这样,松永把理惠子变成了自己的间谍,又给了她一个窃听器。理惠子把窃听器安装在房间里,然后向大家提议要进行讨论。松永则在另一个房间里,窃听并记录讨论情况。松永的目的,是想让我爸妈或主也亲口说出‘我们杀了纯子吧’。因为只要有我在,他们就不得不把大笔的钱支付给松永。但是,直到最后,谁都没有说出要杀我。理惠子因为接受了松永的指示,于是就怂恿大家说松永的坏话。不过,绪方一家谁都没上当,谁也没说松永半句坏话。松永的计划失败了,他摊牌说理惠子是自己的棋子。那个时候,大家都在心里想:‘再也不能相信任何人了。’因为,就连理惠子都要陷害这个家。从那时起,他们开始互相猜疑,各自藏在厚厚的外壳下。”

绪方一家人被囚禁在公寓的一个狭小房间里,受到各种各样的严苛限制,还要接受残酷无情的电击。在这种异常的监禁状态之下,他们一家人的心理状态又有着怎样的变化呢?

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在最开始受到电击等暴力的时候,毫无疑问都会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然而不久后,他们就应该像当时的服部清志那样,产生正如上一章中所提到的那种“习得性无助”的心理状态,从而完全放弃反抗和逃跑,陷入心力交瘁、无能为力的状态之中。

在持续的通电处罚中,他们一个一个地都变成了前文中宫田贵子所说的那种“傀儡”。根据纯子的证词,大家的一切思考都是以松永为中心的。她说:“一连几天的通电,会让人产生一种失去自我的感觉。大家不再去思考好和坏的问题,只是在不惹恼松永的基础上,一味地执行他的指示罢了。”可见,不仅是纯子一个人,而是绪方一家形成了一种集体性的心理定势――失去自我判断、把松永的指示绝对化、把松永的利益视为最优先项。

接下来,他们似乎进入了一个颠倒错乱的心理阶段,即形成了对施虐者松永的依赖心理。例如,根据纯子的证词,誉在献出大部分财产后,对松永说:“事到如今,我也只能依靠松永先生才能活下去了。”相反,我们察觉不出有任何一个人有发自内心憎恨松永的任何言行。誉自己说出的要跟随松永的这句话,应该是他的真心话。他与弟弟们的斗争,或许更多地是出于对松永的忠诚,而不是出于违抗指示就会遭到报复的恐惧心理。

绪方一家的心理状态,也可以从集中营的囚犯身上作出类似的推断。他们和集中营里的囚犯一样,也受到了“集团性的各种虐待和生活限制”。根据犹太裔精神病学家、《集中营中的人类行为》(清水几太郎译,岩波书店)的作者科恩博士的研究,纳粹集中营里囚犯的心理状态,会从恐惧转向冷漠,直至最后演变成对随时可能夺走自己生命的纳粹队员的过度依赖。

而且,囚犯之间并不会互相帮助,而是互相争斗的关系。他们会折磨更弱小的人,也有些人会毫不犹豫地抛弃自己的亲人,甚至还出现了“卡波(特权囚犯)”那样的角色――他们成了纳粹的爪牙,负责监视、殴打和杀害其他囚犯。

在M公寓的监禁生活中,绪方一家轮流成为松永的特权囚犯。至亲骨肉之间不断地相互背叛,不断地彼此虐待,最终酿成了自相残杀的惨烈悲剧。

(1) 法国时装品牌,以自然、简约的风格著称。

(2) 活跃于日本中世纪的海盗团伙。

第五章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施加通电等虐待的地点――M公寓的厨房

平成九年(一九九七)十二月二十一日,在汤布院事件的大约八个月后,绪方一家之中出现了第一个死者。

根据纯子的证词,前一天晚上,松永把站在厨房里的誉一家人叫到和室,说:“现在开始讨论。”像往常一样,绪方家的成员呈扇形分布,跪坐在松永的周围。松永则盘腿而坐,喝着清酒。松永担任议长角色,让他们开始讨论绪方一家的未来发展方向以及如何赚取松永索要的那些钱。

在这期间,誉不知道被电击了多少次。誉的排名,仅仅是在完成十二指肠溃疡手术之后,上升了一点,这段时间又掉到等级序列的最底层,一直遭受着残酷无情的电击。

这一切都是因为前文中提到的一件事,即绪方家的亲戚们给誉的父亲的田地作了临时登记。对松永而言,这件事不外乎是一个晴天霹雳。松永仿佛相当沮丧,于是开始寻找罪魁祸首,最后把怀疑的目光转向了誉。他质问道:“最清楚这件事的人就是誉。是不是你在亲属会议上偷偷地提出了这个主意?”绪方一家人已经失去了作为金主的价值,也许松永是把这些已经成为累赘的人当成了消遣的对象。总之,松永最先把作为一家之主的誉确定为攻击对象。

那一天,松永再次指责誉“态度傲慢”“嘴巴不干不净的”,命令誉自己给自己夹上导电夹子。誉就跪坐在地上,按照吩咐把夹子夹到自己那已经衰老的身体上。甚至在通电的过程中,他仍被不断地追问关于土地临时登记的事。

“是你说的吧!”

“不是我。”

“不许撒谎!”

松永把手中的导线迅速地接触誉的身体。

誉紧闭着双唇,坚持说“我没撒谎”。

“亲属会议都被我监听了,你们谈论的内容我也全都知道。我不是说过嘛!我背后有个庞大的组织,可以轻轻松松地监听。”

“就算你这么说,那也不是我干的。”

“所有的事我都清楚,你还是坦白地说了吧!”

誉又一次被通了电,但还是没有任何动摇。那天晚上,誉到底也没有承认。

第二天一大早,誉、静美、理惠子、主也四个人接到松永的指示,要从其他藏身处取回行李,便开车去往熊本方向。纯子负责接听他们四人打来的联系电话。在接完十分钟、十五分钟的定期联系电话之后,松永突然允许她去洗澡。纯子说了声“谢谢”,就去洗澡了。纯子好久都没有被允许洗澡了。但是,恭子马上又进了浴室两次,问她橙子醋在哪儿。纯子和她交代了冰箱里放橙子醋的地方,但恭子又来了第三次,向纯子传达松永的指示:“快点洗完。”与此同时,誉他们也被叫了回来。

关于当时的心境,纯子在法庭上讲述道:

“她问了我两次橙子醋在哪儿,我以为是因为冰箱里放得乱七八糟的,她找不到橙子醋,惹得松永生了气,所以他要把火气发泄到爸爸他们身上。我一旦惹了麻烦,就都会成为家人的错。为此,我甚至写了一份备忘录,声明我会对自己的一切行为负责。但是,如果我做了松永不喜欢的事,家人们还是会受到牵连,受到惩罚。”

纯子仔细地用毛巾擦拭身体。因为不能用吹风机,她就用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擦干头发。因为如果身体是湿的,就更容易导电。

纯子穿好衣服走进厨房,向松永询问把誉他们叫回来的原因。松永回答说:“小彩的态度不好。”好像是他也让小彩去找橙子醋,但小彩没找到,于是松永就生气了。在纯子的记忆中,小彩从来就没有打开过冰箱,找不到橙子醋也是没办法的事。事实上,就连看过冰箱好几次的恭子也来问过她两次。

松永会不会是因为预料到小彩一定找不到橙子醋,所以才故意让她去拿呢?总之,小彩的“失态”,成了叫回誉等人的绝佳借口。

誉他们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松永在和室里盘腿坐着。在他的面前,誉、静美、理惠子、主也、小彩、纯子跪坐着围成一个半圆。恭子在隔壁房间里,照顾松永的孩子们。优贵站在用折叠挂帘隔开的玄关附近。

松永就小彩的态度做了一大通的说教,然后命令纯子准备通电的设备,道:“喂,把电拿来!”誉又一次被点名为通电的对象。纯子说:“我不记得为什么要给爸爸通电,我记得在那个时候,除了爸爸以外没有人被通电。”当然,理由是什么,其实也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