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1 / 1)

天子迁怒,安了他们一个失察罪,虽然不用再坐牢,也得各自罚俸三月,重写一份请罪折子递上中枢。

李东阳三人时常回忆当初奏折上的文字,也觉着有些问题。但因没有证据,案子又早都结了,就只等着出狱,并没想过翻案。却不想他们自己都没想过要翻的小案,竟成了震动天子的大案!

他们三人低头服罪,起身问覃公公:“此案究竟是何人做下的?可还要我等作证么?”

覃公公道:“此是内廷事,自有东厂与锦衣卫彻查。三位大人往后谨慎行事,记得上奏前细查奏疏,勿再有今日之错,便是大人们的幸事,也是朝廷的幸事。”

他宣了旨,放了人,便要回宫缴旨。谢瑛领了办案的圣旨,也不敢多留,随在覃太监车队后去了东厂。

朱骥命人替他们收拾东西,请他们喝了一壶茶,顺便表表功:“三位大人奏疏上同时犯讳之事,我们心里也存着疑虑,谢镇抚更请了人鉴定笔迹,想还你们一个清白。只是我们无旨不能查奏章呈上后之事,当日三位大人又是进门便认罪结案,俱甘缴银赎杖,我们镇抚司也不好强往下查,以至这案子到今天才呈露真相……”

李东阳也叹道:“当日是我们不曾多想,后来心中虽略有疑问,又觉着已结案了,便没再翻供。”

也是他们太不信任锦衣卫。若是当初察觉有误就告诉谢瑛,叫他帮忙追查,恐怕那个私改奏章的人早就能抓出来了。

三人都有些悔意,只能以茶代酒,举杯遥祝谢瑛早日查清大案,还内廷与朝堂一个朗朗乾坤。

朱骥陪着他们吃了几口茶,讲了些自卖自夸的好话,趁天色不早,便命人送上他们衣裳用品、笔墨文稿,亲自送三人出门。

到得镇抚司大门前,已有一驾敞阔的青篷马车在外后着,车夫座旁前站着个清瘦俊美,穿着宽大的蓝色直身的少年书生,正饱含欣喜地朝镇抚司里面看来。

李东阳与刘瓒一眼便认出他来,心里都泛起一阵阵惊喜。

诏狱之中永远黑沉沉不见天日,镇抚司的厅堂、院里也像是积压着无数冤案屯成的怨气,令人心中压抑。直到看见镇抚司门外的阳光,看到崔燮这张毫无悲苦,明亮得像泛着光芒的脸庞,他们才真正有了从森然黑狱中回到人间的感觉。

崔燮先跟李老师和两位御史行礼,又去感激朱同知他们在牢里照料三人。

朱骥待他也十分和气,点点头道:“李学士与刘、杨御史在牢里果然没饿瘦吧?我们镇抚司的人也仰慕有风骨的君子,不消你求也会照顾的。这些日子你早晚来送吃的,也甚辛苦,往后终于可以省事了。”

崔燮笑道:“老师与两位大人能这般健朗,俱是同知大人、谢大人与诸位官人关照,学生无甚可回报,先在这里谢过大人了。”

朱骥笑了笑,和李东阳三人道别,转身回了北镇抚司。崔燮目送他进去,便回身问刘、杨两位大人是要雇轿回家,还是先一起坐车去李家。

这两家的人还没来得及得着消息,他在这里也是个巧合他刚才过来送饭,临走时见着宫里的轿子朝镇抚司这边来,觉得可能是谢瑛和高公公的计划成功,三位大人要出狱了,于是就叫车夫在门口等着,果然就叫他等着了人。

刘瓒道:“这些日子我与杨兄劳你关照的不少,本该坐下说说话,可惜家中妻儿老小此刻恐怕都还在为我担心,哪里坐得住。咱们往后还有的是见面的机会,到时候再见吧。”

杨应宁也急着回家,约定了改日再去李家。

崔燮叫车夫去旁边清茶茶棚里,花几个钱叫伙计雇轿子送他们,等他们走后便请李东阳上车回家。

车子赶出街口,他才压着嗓子问道:“老师在狱中没受什么刑吧?师公、师母、四叔一家与师弟都在家里日夜惦记,我一直安慰他们狱中有咱们相识的谢镇抚照应,老师不会吃亏,他们才略能安心些。”

李老师含笑安慰道:“进去之后倒是打了一通板子,好在上头镇抚使是咱们的相识,关照了些个,没打坏股肉,只是破了些皮,在里头有酒有肉的,将养几日就好了。”

崔燮惊讶道:“还是挨打了?谢兄不是说你们进去就认罪了,没受刑吗?”

李东阳不在意地说:“进去总要受几下杀威棒,哪儿能一点苦头不吃。我们三个都做了出不来的打算,后头却再没受过刑,又有你送酒饭进去,狱卒也恭顺,日子已是极好的了。”

他想起之前在诏狱里特别轻松,和自己听说的完全不同的待遇,不禁问道:“谢镇抚为我们三人的事恐怕下了大心力,我与他不过泛泛之交,两位御史更是时常弹劾锦衣卫,你拿什么求他的?”

崔燮连忙扳起脸摇了摇头,正色说:“弟子没做什么,是谢大人敬慕老师和两位御史,也为给朝廷保存正人君子,才一直努力营救你们。谢大人诚是仁人义士,结案后日日上疏奏请圣上放你们出狱,朝上诸公有目共睹,老师不信可以问别人……”

李东阳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他毕竟是个妻儿俱全的直男,倒想不到自己的学生能跟男人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琢磨了一阵便说:“锦衣卫里毕竟也有仁人义士,有他这个好人带着,北镇抚司上下的风气也比从前好了。可见当初我们编那戏没编错人要么就是编了戏,把他捧作义人,他自己也爱往那上靠了……”

他想到后头不禁深深叹了一声:“若锦衣卫都是谢瑛这样知廉耻,明忠义的人;若连太监宫人也能以此法劝其向善;若是圣……我大明江山岂不能重现昔日尧舜之治了?”

第180章

三位从诏狱出来的英雄各自回去与家人团聚, 谢瑛则带着证物、卷宗赶到东厂, 替他们了结宫中真正要他们命的人。

私改奏疏的李太监此时已拿下东厂,房里所有的东西都叫东厂番子搜拿出来, 覃昌亲自找管事太监要了他例次受赏的登记簿, 交给东厂对比。谢瑛到的时候, 锦衣卫抽调给东厂的理刑千户、百户们正围着东西查对,出首此事的周太监和几个与李巩同住、同班的内侍正在偏厅候传。

如今提督东厂的大太监罗祥也在二堂里等着谢瑛。

罗太监并不像前任厂公尚铭那样汲汲于权势, 倒是个低调的人。他觉着这通天的案子势必要查得人头滚滚, 血流成河,自己这个办案的太监将来也未必能脱身事外, 本身不大愿沾染。听说谢瑛奉旨协理此事, 反而有种推出难题的放松感, 索性将主导权交到了谢瑛手上。

谢瑛并不推托,先去见了周泊等人,问了李巩犯事的时间和当值的人,又问他平常与什么人来往。众人都是叫覃、高两位大珰教训过的, 自然明白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争着把自己知道的, 他在御马监认识的人交待出来。

谢瑛心里略有安排,待下头人核对清楚其房中来路不明的赃物后,便提犯人上堂。

他先把抄出的单子扔到堂下,在罗太监肩下问:“犯人李巩身为内侍,房中何来这许多不在册的珍玩?”

李巩抬眼看着他,幽幽地说:“咱家如今仍是司礼监随堂太监, 你不过是个外臣,怎敢呼我为犯人!我房中那些东西,或有贵人随手赐的,或有好友赠的,不一定都在册上,又有什么可怪?”

他心里已知是私改奏折的事发了,这种时候却更不能提那事,也不敢露出半分心虚态度,只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抬头给罗祥公打了个眼色:“罗公公,我此时受外臣污蔑欺辱,来日贵人闻知岂不怜我?你我同是服侍天子贵人的人,奈何坐视?”

罗太监索性如他的愿,垂下眼皮不看他。

谢瑛眯起眼看着他,冷冷地说:“贵人?你私入文华殿,擅改大臣奏章,已是杀头凌迟的大罪,什么中贵人救得了你?莫非你是想说你篡改奏章陷害忠良,竟是为了折上所指的两位万指挥?你是不是还妄图以此攀污皇贵妃娘娘?”

他勃然作色,抓起镇纸在案上重重一拍:“万娘娘最是宫中贤德人,两位万大人亦深荷圣恩,向来识大体,明大义,怎会做这等陷害大臣之事!这分明是有人背后收买你作恶,并以此陷害娘娘,此等奸恶之言实令本官不忍闻听!”

他气得胸脯起伏,又向罗祥拱手:“此人到这地步竟还敢攀污娘娘,狡猾狠戾,实出下官意料,须得先用刑才能吐实话。”

罗祥听到他嘴里三句不离“万娘娘”,心口颤悠悠的,只要他闭嘴,什么都行。他索性看都不朝堂下看一眼,点了点头:“便依谢大人之意。这等贼囚也是不打不成。”

谢瑛含笑点头,叫人上了一套全刑。

掌刑的都是北镇抚司借调来的人,极有分寸,拶夹扛棍敲五刑共下,各只用了二十记,打得李巩全身如同个血葫芦,人却还十分清醒,伏在地上哀哀惨号。

谢瑛淡淡地说:“这是你攀污皇贵妃娘娘的薄惩,此后话语中再有如此不敬处,便不只这一套刑了。”

罗祥实在怕他一不小心审出李巩是受皇贵妃指使害人的结果,忍不住自己开口,喝问堂下的李巩:“此案皇爷俱已知道了,你还不老实伏罪!你究竟受了何人指使擅改奏疏,立刻说出来,不然咱家也要动大刑了!”

李巩脸色青黑,喘气时喉头都带着血气,低头不语,竟像是打算熬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