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甫又说道:“再何况,陛下你自知如今太子只是守成之才,如果今朝再起兵事,国库挥霍殆尽,你留什么给太子后世经营?”
陈执长眸遥望,游思半晌,终于说道:“再打一仗。朕只率八千骑兵,领十日粮草,罗国如今都门大??露,朕叩关便回。”
“朕再给子孙留最后一步棋。”
崔甫看着他无言许久,而后叹了口气,“强者总是苛以律己宽以待人,陛下却是失于过苛过宽了。这又何尝不是陛下的自负?”
那一仗,陈执横刀立马直斩罗都。
十年间罗兵已经让陈执打怕了,见到陈国的军旗就心生畏意,于是八千铁骑大破十万罗兵,
陈执踹开罗国皇宫的大门,亲俘皇室宗亲满族。
那一仗是当世后世的风流轶谈,都说是开国陈帝兵法独绝,是以恃才逞狂,狂到把国战当儿戏。一场仗搜刮了多少的珍宝姝丽,却是八百里罗地寸土不取;绑尽了罗国皇室满门,却只带回朝廷摆宴谑辱了一番,依旧原样放回家去。
其实那场仗领回来的几百车奇珍美女只是一个幌子,掩盖陈执意图的幌子。陈执的真正意图,只在摆宴的那一顿饭上。
罗国的皇室把权力捏得紧,已经延传五百年无虞,而且尤其注重血统,只在皇族之内结姻。陈执既然自己治不下异族罗民,就借他罗国皇室的手来治罗民。
宴是鸿门宴,酒饭中当着罗国皇室的面下了药。
“吃了可以回去,不吃就留下。”陈执对他们说。
那药毒性极慢,却可靠血脉相传。只要罗国的皇室不倒,按他们不纳外族的规矩,迟早毒危其身。
比起觊觎中原的国土,罗国皇廷自然更看重自己的皇位和性命而短则三世,多则六世,他们就要靠陈国的解药续命了。
那一场鸿门宴之后,陈执把解药藏在肇权殿朝会百官的龙椅之中,命子孙帝君临终前才可传与皇储一人知情。
没想到他那个孽孙才第三世,就把这延国寿之方白白送给了姜家。
陈敛骛把陈执抱回溥哉宫,放到床上一吻就走了。
陈执靠坐在床上,想要闭目养会儿神,抬手欲拿被子,却发现被子正压在自己身下,散乱一床。
“来人。”陈执微皱起眉叫道。这溥哉宫的奴才们越来越没规矩了,天子的床榻哪有白日里乱成这样的。
“陈贵君。”一个侍女恭敬地趋步而来。
“把床榻收拾了。”陈执只是吩咐道,他此时思绪多端,没空帮陈敛骛整顿宫规。
可那小侍女却委屈巴拉地说:“......贵君,奴婢不敢。这两月里陛下的床榻都不让我们动。”
陈执扬起眉。
“哎呦,陈贵君您可算回来了!”昨日那个守门的命硬老宦官听了信,本来今天不该他值班的,却一路从外面赶了过来,进殿对着陈执那叫一个喜笑颜开,“您回来,我们的差事也就好当多了了。”
“陛下这又添的是什么毛病?”陈执指着那床散乱的被子问他。
老宦官闻言,笑脸上又带几分哭相,说道:“您自己掀开来看看就知道了。”
陈执起身下榻,抬手把被子掀开。
被子之下全是衣裳,外袍中衣形形色色堆在一起,估摸着总有十几件。
陈执瞧着瞧着瞧出来了,这都是自己两月里脱下就没再看着的衣服。
“不让叠,不让洗,就得这么蜷乎着,晚上天天被窝里搂着睡。”老宦官在旁一言难尽地说着,“别人一碰他就急,为这事儿这个月已经拖下去砍了两个了。”
“......”陈执站在老宦官旁边,目光同他一齐看向床上这奇观,“......他日日往宫里带男宠,晚上干嘛抱着衣裳睡?”
“男宠都不许上他的床,这不砍的那两个就是他们嘛。”老宦官说道。
陈执看着床铺无言,半日挥了挥手,对婢女们说:“收拾了。”
婢女们仍是苦着脸为难地说不敢。
“啧!陈贵君人都来了,还要这些衣服干什么?”老宦官抬手去拍那几个孩子的脑袋,训道,“一个个的榆木脑袋都不灵光,赶紧收拾咯!”
太祖软囚溥哉宫,玄孙长跪谢皇祠
床上休息不了,陈执只有在外面桌边坐下。
“总算您和陛下是和好了,”老宦官也跟着过来,立在旁边给陈执提壶倒茶,嘴里絮叨着,“先前您来那么多回我都没敢和您说,您是不知道这俩月我们过的什么日子日日提着脑袋当值。”
陈执拿起茶来喝,也不知是在听还是没在听。
“其实您入宫前我们的日子也是这样。只有您陪着陛下的那些时候,我们的日子才好过不少,至少脖子上立着的脑袋稳当点儿了,陛下虽然还是发火就摘人脑袋,但也多少有个缘故了。”
“衣服都送回我殿里去。”陈执看着侍女们抱着衣服要走,出声命道。
“是。”侍女们脚底一转,抱着一沓沓衣裳往殿外去了。
老宦官在旁看着说道:“俩月和您闹别扭,没碰别人一下,帝王家做到这份上真不容易了。”
“陛下的脾性是乖僻刁钻了些,但您能体谅的就多体谅点儿,陛下打小就不容易,这性子也都是让人逼出来的。”
陈执把茶盏放下,他算是知道陈敛骛为什么专门把他派去守门了,这要是放在殿里,确实絮叨得叫人头疼。
“趁着没人在,老奴跟您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老宦官边说边给他又把茶续上,“陛下的这个疯症,才九岁的时候就憋出来了。那时候姜家的少子们也都在宫里住着,每次陛下犯病,他们就趁他不清醒,踹着他在院子里打滚,当狗遛,什么事都干出来过,陛下醒了以后,他们还要告诉他说,他身上的那些都是他自己发疯弄的。”
“一直到陛下登基以后,老奴才明晓原来陛下从来都记得,那么多年陛下犯病时受的欺负,他只是故作不知。不这样做的话,姜家长辈知道他和姜家子弟结了仇,就不会再把他扶上皇位了。”
“陛下实在是忍了太久了。”
老宦官又啰嗦了好久才走。
剩陈执一个人坐在桌边。他脑子里的事情太多,龙椅这步棋走出去以后,下面的路要好好盘算一番,可他静坐良久,脑子里还是乱的,全然想不进事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