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慈!你、你不要动!再动信不信我就弄死你!”
我蓦然回首,看见人群自动往两边站开,露出中间一条小道,以供那个将繁复裙摆提到大腿处,头纱尽乱的新娘能一路顺利地飞奔向我。
我慢慢瞪圆了眼。
这熟悉的一幕让我有些心悸,我突然就想到从前被她撞到海里的场景。我四下看了圈,在确定四周并没有什么危险物品时,眼一闭,做好了被她扑倒在地的准备。
出乎意料的是,几秒之后,我的脖子仅是被有些瘦弱的肩膀紧紧圈住,冲击力让我往后退了两步,却并未摔倒。我抱住她的身子,才说了一个“苏”字,她就伏在我肩膀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愣住了。
玻璃房里方才还谈笑风生的显贵们也愣住了。
几百道视线通通交缠在我和苏荷身上,我这个方向看过去,他们脸上大吃一惊以及若有所思的表情实在让人欲哭无泪。
我估摸着往后三个月,显贵圈里的话题都将被我和苏荷之间的隐情占领。
我叹了口气,抚了抚苏荷因为抽噎而上下颤动的背:“好了,今天是你嫁人的好日子,哭多了不好看啊。对了,你有没有用防水的睫毛膏?我可不想看见一只穿婚纱的熊猫。”
苏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抡起小拳头捶了我胸口一下。我觉得有些愁,众人不知道苏荷这一拳头有多大力,我唯有忍住痛,尽量保持脸部线条的柔和,望着苏荷淡定地笑了笑。
“你还晓得回来啊,你怎么能那么狠心,一句话也不留就消失了三年?你干脆一辈子都不出现算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和不快,但嘴角上扬,已显露她喜悦的心情。
我还是看着她笑,没有说话。
她大约心领神会到有的话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只好挽住我的手说:“我们去休息室聊。”
我连忙拉住她:“婚礼不是马上要开始了?结完婚再聊行不行啊!”
她大手一挥,漫不经心地说:“叫他们等等就是了,老娘搭上的是一辈子,他们还等不了这几分钟啊?”
我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这不是叫我得罪新郎吗?关键这新郎还不是普通人,程靖夕得以醒过来,靠得就是他,他等同于我的恩人,总不能给得罪了去。
眼睛余光扫见在一旁看戏的阮文毓,我机智地大叫了声:“阿毓!”
阮文毓好奇地望向我,挑了挑眉。
我对他挤眉弄眼使眼色,清楚地看见阮文毓应势地抖了抖。
苏荷果然被我这一声叫喊停下了脚步,她狐疑地注视着朝我们走过来的阮文毓,而阮文毓也没让我失望,用一贯微笑的脸不失温柔地说道:“苏大小姐,你要带走我的女朋友,可得先知会我一声啊。”
“你的女朋友?!”
苏荷不禁瞪大了眼,可见“我是阮文毓女朋友”这件事有多叫她震惊。
我趁着这机会从她手里挣脱开,嬉皮笑脸道:“你不是好奇我三年去了哪里吗?喏,我跟他私奔了,你认识的吧,我的房东,阮文毓。”
苏荷保持着那副震惊的表情足足有十秒钟,才合起嘴,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她摇摇头说:“小慈,你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我端正身姿,正色道:“感情这事我从来不会和人开玩笑,你是知道的。”
听我这么一说,她眼神微乱:“可程靖夕他也来了……”
“苏荷。”
陌生的男声打断她的话,我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那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几步外的陌生男人。看他的衣着,应该是这场婚礼的另一个主角,新郎靳褚佑无异了。
也是因为那次兰西出事,我才从苏荷口中知道她有个比她小四岁的未婚夫,今天算是我同靳褚佑的第一次打照面,可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同是出身显赫家庭,他竟没让我感觉到丝毫违和感,反而,让我有种他比苏荷还要成熟的错觉。
他朝我微微颔首,转头对苏荷道:“司仪已经准备好了,爸妈在前面找你呢。”
“叫他们等等,我有些私事要……”苏荷还想说什么,但靳褚佑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一弯身,竟将苏荷打横抱了起来,成功让苏荷乖乖闭了嘴。这下换我目瞪口呆了,感觉有点像看偶像剧。
此起彼伏的甜蜜起哄声中,阮文毓凑到我耳边说:“你喜欢这样吗?下次我们可以试试。”
我想都没想就给了他一胳膊肘:“去死吧。”
他夸张地捂着肚子后退了几步,我被他逗笑,笑着笑着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那种脊椎发凉的感觉又来了。我摸着后脑勺,朝人群一一看去,从刚才开始,我就总觉得有种被注视的感觉,只是方才我因为苏荷成了焦点,被注视实属情理之中,可当大家的注意力重新被新人吸引时,我仍有种被强烈注视的错觉。
心中蓦然一凛,像是冥冥之中有根线牵着我朝一个方向转身,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人群,正对上一双平静如千年幽潭般的眼眸。
我不禁呆住。
如同弦断那刻刺耳的嗡鸣,一瞬间,风起云涌。
来这之前我未曾想过会遇见程靖夕。
因为他从前就和苏荷不对盘,苏荷曾经更是放言要和他老死不相往来。而且,他自从三年前醒来后,就变得更加孤傲,几乎不出席公众场合。我想,以他那样的性格,又如何能泰然地接受那些或同情或看轻他的目光呢?
可现在,他就坐在那张轮椅之上,在浮光淡影之下。
黑色的大衣,膝盖上盖着一张棕色的薄毯,紧抿的唇有些苍白,细碎的额发长了些,半遮住他那双毫无波澜的双眸,就那么淡淡地注视着我。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质问,没有怨怒,更没有欣喜。
那是最让我害怕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眼里迅速织起一片水雾,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微微发着抖。三年来,那个被我在心底呐喊了无数遍的名字,就像被丢进可乐瓶里的薄荷糖,几乎冲破我这身皮囊。
我想要飞奔向他,想要抱抱他,想要告诉他我有多想他,可是我的脚像在地上扎了根,怎么也动不了。
倏然间,随着浪漫旋律的响起,灯光突然消失,几盏暧昧的五彩荧光灯闪烁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洁白地毯铺设的小道尽头,纷纷朝那方向靠了过去,涌动的人群在我和程靖夕之间筑起一道严实的人墙,阻隔了彼此的视线。
一丝急切的情绪迅速贯入四肢百骸中,我屏住的呼吸终于恢复如常。我慌乱地挤开挡住我的人群,跌跌撞撞地朝他的方向挪动起来,可当我好不容易穿过重重人群,方才还坐在那儿的程靖夕却不见了。
我愣住,泪眼朦胧地环视四周。到处都没有他,怎么只是这么一瞬间,他就不见了?
“小慈,你怎么了?”跟过来的阮文毓抓住我的胳膊,“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