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一局打完,最先注意到我的是袁北辙。他把小桌上的一碗芝麻球递给我,说:“晚饭还要等会,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苏荷说:“你甭给她,给她惯出猪一样的毛病,吃饱就睡,睡好就吃的。”
“闭嘴!”我拿起一颗芝麻球砸过去,正中苏荷额头,她捂着额头瞪了我一眼,毫无客气地拿了个苹果就要砸过来,我条件反射地抱住脑袋,古人说的“投之以李,报之以桃”,可不是这么用的,这苹果要是砸到我头上肯定会起一个大包。
面前带来一阵风,预想中被苹果砸到的痛感并未出现,而我听见苏荷用丰富的变调叫了声:“程靖夕?”
我抬起头,看见程靖夕直直站在我面前,一手挡在我脸边,抓着苏荷扔过来的苹果。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冷静地道:“扔水果,你是动物园出走的猴子?”
我定力十足才没笑出来,安杰拉却没忍住,笑得东倒西歪,眼看苏荷都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了,更有种猛虎扑食的气势,袁北辙连忙往程靖夕面前一站,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两人间的暗涌,关切道:“程先生,你怎么起来了,感觉好点没,要不要再喝点退烧药?”
我一愣,他真的发烧了?
我终于明白他今天为什么那么反常了,程靖夕生病时完全就是分裂人格,他正常时绝对不会这样。这大概就是人的本性,清醒时有太多约束,不能不可不想不配,只有借着生病或酒醉才可以任性一回。
就像程靖夕,我印象中,与他重逢后,他一直都是标准的商人样,笑容对他来说是种奢侈。都说商场如战场,战场之上又怎会给你谈笑风生?我不知道当年他出国后遭遇了什么才得到今时的地位,可不管是什么,他一定尝过许多艰难困苦。能人所不能,才能加冕桂冠。上帝从来都是公平的,给你的,都是用你的其他东西换来的,健康、良心、爱人、梦想等等。
程靖夕摇摇头,还未说话,苏荷就呵呵笑了两声:“没听说过‘祸害遗千年’么?发个烧而已,对程总来说,就跟咱们放个屁一样。”我当时脸上就挂不住了,这什么破比喻啊,看兰西也是一副无语的表情,对苏荷流露出看社会关爱群体的眼神。
程靖夕逸出嗤笑,又是那副根本不屑一顾的表情,然后他往沙发的空位上一坐,刚才还跟我亲密无间的小狗一个鲤鱼打挺就跳他身上去了,自觉地仰着肚皮扭来扭去,我心里感叹,瞧瞧,这才是真正的狗腿啊。
苏荷瞪着程靖夕,拿起一个苹果,咔嚓一声咬得特别清脆,袁北辙竟不自觉地摸上自己脑门,眼角抽了抽,好像苏荷咬的不是苹果,是他脑袋。
我的胃经过一场休息,又活了过来,吃晚饭的时候,我胃口大好,捧着碗满桌子流连,哪边上了新菜就往哪靠,但就是不太敢往程靖夕那边靠近。好在他比较嘴挑,面前的菜吃了几口就推到中间,然后放下筷子,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酒。
说到这里我就忍不住想夸老太太的手艺,吃饭前安杰拉就说他奶奶最绝的手艺是米酒,我本来觉得没什么能超越老太太所做的酸汤了,可喝下第一口米酒后,我舌头都要酥麻掉了,甜而不腻,酒精的刺激感刚刚好,好喝到简直停不下来,一壶很快就被瓜分完。老太太又搬了两壶出来,但我倒了半杯后就不敢多喝了,我怕我喝醉了丢人。我们几个人中,当属苏荷酒品最好,她清醒时的文静大都是装出来的,醉了后才是真文静,从不发酒疯,也不乱说话。至于我,据有幸见识到我喝醉的人说,我一醉,就不把自己当人,而是各种动物、植物之类的,跟聊斋似的,特别缥缈。
不知道那天和阮文毓喝醉后,我又把自己当成了什么?而我居然安然无恙的回到了家,没被人送进精神病医院,果真是冥冥之中自有老宋庇佑着我。
这场年夜饭吃得挺热闹的,大家都放下原本的身份,融洽地吃吃喝喝。唯独程靖夕独自安静,举杯的间隙里我看见他微垂着眼,望着眼前的盘子发呆,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他面前筑着一块透明的墙,墙面上刻满孤独,而周围的热闹全部与他无关。
可我能感受到那样的孤独,所以我忽然明了。即使我与他已经走到这样的地步,可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定还有根牵着我与他的丝线,它系在我的心上,他的不开心与孤独,我也能感同身受。
老太太年纪大,早早就去休息了。我们一帮人吃到春晚末尾,盛装打扮的主持人站在古老的大摆钟前,开始倒数,十、九、八、七、六……
镜头在海内外的中国人家庭中来回切换,不管极南还是极北,白昼还是黑夜,再遥远的距离都像在这倒数声中一点点缩小。
大摆钟铿锵有力的报时声表示着新的一年正式到来,世界每个角落的欢呼声汇聚成最动听的语言,我们身处的这个小乡村里,也响起了欢呼声。苏荷已经喝醉了,因为她安静得一言不发,连欢呼都只是轻轻地微笑,然后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兰西,看看我,又看看他,表情严肃地说:“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啊。”
她这么一说,我忽然想哭。
是啊,都过去了,过去的一年里,所有的快乐,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能承受之重,都随着这钟声,成为过去式了。但愿这风霜雨雪,能让好时光变成珍珠,坏时光变成砂砾,让所有我爱你,变成古老的秘闻。
倒数完后,一伙人就各回各屋了。程靖夕走的时候似乎细细叫了我一声“小初”,可我看向他时,他只淡淡地说了句:“新年快乐。”然后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中,低声道:“新年快乐。”
我和苏荷也回到房中,苏荷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我倒了盆热水给她擦脸,自己简单洗漱了后,就钻进被窝里。躺下没多久,放在一旁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我拿起来一看,是兰西的短信,他说:“小慈,三十分钟后,门口见。”
我刷了会微博,看时间快到约定的时间,才穿戴好走出去。过年的习俗,是要在除夕夜那晚亮家里的灯,好让已故先人回家时不迷路。灯火通明中,兰西站在门口对我笑着招了招手,我走近了才看见他竟在门口生了个小炭炉,而炭炉上排着一列滋滋作响的肉皮。记忆与现实相交,我的眼前场景再现,中年的老宋、兰西,还有我,三人并作一排坐在小炭炉边吃烤肉皮,有说有笑的,记忆是那样深刻,好像就在昨天,伸手就能拥抱到老宋。
我呆呆望着,眼圈慢慢红了起来,兰西拉着我的手坐下,翻了翻卷起边的肉皮,夹了块递给我,我放到嘴里,嚼了两口,就觉得舌根发苦,眼泪掉了下来。我连忙抬起头,睁大眼望着漫天鹅毛般的大雪,我忍住溢出嘴角的抽泣声,和止不住颤抖的嘴角,说:“我好想老宋。”
“嗯。”兰西揽过我的肩,“我知道你很想老宋。”他抬头,同我一起望着墨色天空中缱绻纷扬的飞雪,手轻轻抚在我的发上,声音低了下去:“我也很想他。”
我也很想他。
我的眼泪因为这句话倾闸而出,轻轻地啜泣,声音一声一声变大,到最后变成收不住的痛哭,我抖着肩膀,紧紧咬着唇,难过得不能自已。兰西抱紧我,侧过身子,靠着我的头,我听不见他的哭声,可我知道他也在哭。
家家户户燃起了烟花爆竹,火光映着黑色的天空,白皑皑的大地被照得通亮如白昼,不晓得何处吹来一阵风,冰凉的雪粒落进眼里,我伸手抹了抹,放下手时我看见了程靖夕。他站在院角的枯树下,一手扶着树干,定定望着我的方向,大片大片的雪花盘旋着落在他身上,可他像一点都感觉不到,静得像是刚堆起来的雪人。
我想我一定是醉得厉害了,不然我怎么会看见他的眼睛璀璨如芒,像极了宇宙中最闪亮的星河,汇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第九章 白色之雨
第九章 白色之雨
{感情哪有谁多谁少,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就像绑在皮筋两头的手指,皮筋断了,两头的手指都会疼。}
我不知道程靖夕是从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哭得眼睛仿佛要灼痛起来,冷风又如刀割般吹在泪湿的脸上。我把脸埋在兰西怀里疲惫地睡着了,再睁眼时,枯树下已经没有人了,一望无痕的雪地上,好像连只鸟都不曾经过。也许,我那时看见的程靖夕,只是我的幻觉吧。
“醒了?”察觉到动静的兰西低下头问。
我揉揉肿得睁不开的眼睛,点了点头,天还未亮透,爆竹声依旧接连不断地响着。我动了动,想要坐直,可身上盖着的衣服却滑了下去。
一股檀香扑鼻而来。
我皱眉望着那件半吊在身上的驼色风衣,然后就愣住了:“这衣服……”
“程靖夕来过。”兰西把风衣往上提了提,贴着我的脖子拢好,“不过他什么话都没说,给你批了件衣服,就走了。”
原来,那不是我的幻觉,程靖夕真的来过。
我小声道:“你怎么不留住他!”又嗔怒地瞪了他一眼,“身为我的死党,你居然都不舍得脱件外衣给我挡风。”
兰西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拜托!我都当了一晚上免费的贵妃椅给你枕着睡了,你居然还妄想我脱外衣给你挡风?你这没良心的小白眼狼,真不把我当人看啊!话又说回来,程靖夕是那种我想拦就能拦得住的人吗?”
程靖夕确实不是那种说拦就能拦住的人。
我认同地点点头:“你说得很对。”低头看着身上的风衣,我无奈地叹息,虽然衣服不是我借的,但有借得还,老天爷真是位爱折腾的主儿。我明明都决心与程靖夕斩断一切恩怨情仇,按照一般剧本走向,我和他的缘分也该到此为止了,偏偏那之后让我接二连三地与他有所交集,一系列的巧合让我都要怀疑,这不是天意而是人为了。
我深深吐了口气,把风衣脱了下来,然后叠好,拍拍屁股上的灰,对兰西道:“我去还给他,你看你是继续在这吹风呢,还是回屋睡个回笼觉?”
兰西伸了个懒腰:“当然回屋啦,睡眠对我这种实力派偶像简直就是奢侈,要不是你,我早就回屋睡暖暖的火炕了。”说着他边打哈欠边往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转头对我道,“对了,小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