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1 / 1)

如果光凭她就能打听得到,舅父也不会空手而归。

关泠决定直接回将军府找陆渐之要人,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宁葭不可能会死在西疆。前世的陆渐之在一场战乱中立下汗马功劳,被封为骠骑大将军,甚至完全接替了关恒的兵权。

宁葭做了至高无上的将军夫人,一时之间竟比她这个皇室王妃还赫赫耀眼,如此荣宠,又怎会枉死在十四岁的懵懂年华。

准备离开天香阁之前,关泠把手中那朵残荷交给了天香夫人,托她制成锦绣香包,届时会有将军府的人过来取。

天香夫人美貌动人的脸上满是嫌弃:“姨母后院里种着各式各样的花,鲜妍异常,你要什么样的没有,偏要这朵焉了的?”

“泠儿就要这一朵。”关泠试着学宁葭向祖母撒娇那般,不甚娇羞地搂着天香夫人的胳膊,喃喃道,“如果制不出香,姨母也千万不可换花。”

“难道是陆小将军送的?”夫人坏笑打趣道。

“那便是吧。”关泠把头埋进天香夫人的胸口,满面温软,眼前一片黑暗,忽而觉得很累很累。

她打消了马上回将军府的念头,在天香阁歇了一夜,早已经把半路救的那个小乞丐忘得一干二净,第二天破晓时才想起来仍在客栈酣睡的那孩子,也无心再顾及。

她付的银两足够他在那家客栈里衣食无忧睡上三日,至于今后,是在客栈里端茶送水劈柴烧火谋生,还是继续如过去那般沿街乞讨,都与她丝毫不相干。

天亮后关泠便同天香夫人辞别,又被夫人热情强留了半天,正午时才离开天香阁,一路不疾不徐地步行,终于在日落之时走到了将军府。

她伫立在府门外,有些近乡情怯,迟迟不敢进府。

关泠还发现将军府四周有些异象,沿街的小贩商铺皆被封锁,府院前看守的兵士比平时多了三倍。

很多甚至不是西疆的士兵,红衣白甲,铁盔长刀,倒像是皇宫的御林军。

这阵势,仿佛是长安的哪位皇子驾临。

关泠四顾一番,退身躲在一处酒馆门前高高陈列的四个酒坛中央,暗中观望着将军府的动静。

沈玠将宁府千金在长安城劫马伤人的事情压了下来,却没有同任何人商榷。老丞相在府中惶惶不可终日,终于决定进宫面圣,主动向皇帝请罪。

皇帝听闻宁葭因忧心思念独自在外漂泊的妹妹而跟随去了西疆,此时音讯全无,生死未卜。为了安抚宁相,便传了沈玠进宫,命他速赶去西疆,务必找到宁葭,平定匪乱。

光影跟丢了人,只能回长安请罪,却在城外见到了本该在长安城的王府军队。

“你是说,王妃走进了这家客栈对面的浴场,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黑鹰皱着川字眉,忍住了想给地上跪着的人一脚的冲动,继而问道,“或是裹着面大摇大摆从你面前经过呢?”

“光影认得王妃,不可能认错。城中旱灾多难,浴场里的人极少,天气炎热,更无裹面的人。”光影匍在地上,心中因关泠的戏弄而无比困惑,只得如实相告。

“那王妃半路救的那乞儿现在在何处?”

“还在客栈里,但王妃似乎并不上心。”

“一个路边垂死的乞儿,王妃贵族之女,千金之躯,焉能上心?”

黑鹰叹了口气,也不再追问,“行了,起来吧,王爷现在在将军府,咱们去磕头领罪吧。”

这王妃还没过门,就给他们这些下人惹了一堆烂摊子,以后王府的日子,怕是日日水深火热。

0013 青丝

关泠含身屈膝,躲在酒坛背后,不敢出声,呼吸亦局促紧张。她暗暗观察着将军府里的动静,寻求时机潜入府中。约摸过了半个时辰,直至双腿麻痹,脑袋昏昏沉沉,却依旧不见府中的军队有半分撤离的意思。

她觉得身体快要承受不住,一路从长安赶来,日夜兼程,三天三夜也未曾停歇,只敢在天香阁小憩了半夜,撑着最后一口气走到将军府,却只能徘徊门前,不得而入。

夜幕悄然而至,天地合为一色,寒月如霜,气温骤降,街边纷纷点燃了火把。关泠惫累至极,神识苦苦挣扎,终也没能扛过她金枝玉叶的娇躯,一头栽在酒坛上,枕着冰冷的陶瓷沉沉睡去。

直到阵阵骚乱的马蹄声将她从饥寒交迫的冗长梦境中惊醒。

关泠睁开眼睛,惊然间发现天色早已大亮,晨光熹微,淡如薄纱的雾霾将她笼罩。她抬头望着那轮并不刺眼的金色圆盘,满脸颓丧,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流落街头,在路边苟且卧眠整整一夜。

关泠无暇顾影自怜,胡乱整理了一下松散的鬓发,拭了拭眼角垂挂的泪痕,满腹心思又重新放在了围在将军府四周的军队上。

终于,有了些微动静。

一支御林军整齐划一地从将军府中走出,自酒馆门前的深巷里经过,作为先锋部队去往城内的驿馆安营扎寨。

驿馆在十里之外,途中需经过数十条大街小巷,一路引来了不少西疆百姓早起相迎。在他们眼里,京城里来的将士们个个眉目英挺,肤色极白,步履铿锵,十分地神气扬扬。

关泠凭借那铁甲银枪上独特的样式图案认出了是郑王府的军队,这无疑向她昭示着此刻沈玠亦身在西疆的事实。

她心中骇然,思绪凌乱,无心再去想沈玠为何在此。只是深知这段时间里断然不能再回将军府,便趁乱钻进了热情相迎的人群中,一面拥裹着军队前行,一面寻找脱身之机。

可是城内天地浩荡,街上人潮如涌,关泠置身纷扰闹市,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却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

西疆是她的故土,将府是她的家,沈玠是她的夫君,如今这三者皆在咫尺之间,触手可及,但她却不能是她自己。

幸好沈玠并不识得她的模样,关泠心中稍微释然,至少她不用藏头裹面,如贼如窃般见不得日光。

她这么想着,便愈发坦然,甚至还驻足在人流中,左右顾盼,在御林军中心寻觅小王爷的身影。

若她先见到他,便知道如何设法避开他。若他先见到她……那又如何,他又不认得她。

关泠并未见到沈玠,却意外注意到了几个有些异常的男人,同她一样,生着长安人的一副白皙面孔,却穿着西疆居民的衣裳,混杂在人群中央。

西疆夏季白昼气候炎热,夜间又极其寒冷,于是衣袖中设有暗扣,白天可取下或卷起,夜里才放下来遮寒。可那几个人的衣袖皆垂下,看不清手指,仿佛袖中藏有什么见不得人之物。

据她前生经验,这般打扮,不是窃贼,便是……刺客。

从长安追过来的刺客,目标是谁,关泠根本无须去猜。纵然她知道沈玠不会死,心中仍是泛起了阵阵寒意。

沈玠一袭白衣银甲,愈发衬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加之身形挺拔,长身玉立,又骑着一匹标致的白马,清秀出尘得仿佛般般入画。少年将军纵马徐徐前行,身后跟着一纵兵士,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黑鹰御着黑马,紧跟在小王爷身侧,一面护他周全,一面忙不迭地替沈玠挡去不知从哪栋阁楼里飞过来的哪家姑娘的绣球锦帕,鸿雁情书。

“西疆城外民不聊生,城内百姓倒是过得风生水起,这般的两极分化,可见这里的地方官全都是酒囊饭袋。”黑鹰略带痛意地向在小王爷跟前评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