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叫林卉。
这个名字程敏思再熟悉不过,那是她的好朋友,陆桑北的前未婚妻,之所以是前未婚妻,是因为他们没有结婚,临近婚礼的前半个月,他们分手了。
正是因为他们分手,她才得以抓住机会,嫁进陆家这个高门,嫁给她一直迷恋的好朋友的男人。
林增月盯着她的眼睛道:“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没关系,你不知道我告诉你,她有艾滋病,得了恶性肿瘤,死的时候只有七十斤,那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得艾滋病吗?因为她怀孕的时候,被一个小混混猥亵……”
“阿姨,我再问一句,你还记得那个小混混是受谁的指使吗?”
程敏思一句也答不上来,突如其来的质问让她瞬间想起不堪的往事,她表情狰狞,下唇都被咬出了血,答案呼之欲出,可她怎么会认?当着陆桑北她怎么能认?程敏思用许多尖锐难听的词汇辱骂他,林增月小心地收起那张纸,态度仍然平静:“不承认也没关系,但做了亏心事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今天的家庭破裂,就是我送你们的第一份大礼。”
他嘴角的弧度上翘,好看到妖娆鬼魅,眼中却布满阴暗的云,毫无笑意,让人后背发凉。
她颤抖开口:“她、她是你……”
林增月好心替她补充:“她是我妈妈。”他认真地看着陆桑北,“所以陆叔叔,我应该叫您一声爸爸。”
也许下一秒宇宙就要毁灭,也没有林增月这句话给他带来的震撼大,轻飘飘的一句话砸在他心上,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陆桑北的眼前黑了一下,仿佛处于一个暗无天日的密闭空间,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他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如同被劈开胸膛,挖去了灵魂。
*
那是被程敏思尘封在心底的往事,这么多年从来没人提起,没人追溯,于是她渐渐淡忘,在心头擅自翻了页。
林卉刚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第一个就告诉了她最好的姐妹程敏思,还和她商量如何才能给陆桑北一个惊喜,程敏思看着她甜美的笑靥,心头却悄悄升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或许羡慕到了极点,就会催生嫉妒。
同样在一所学校读书,住同样的宿舍,吃同样的食物,她却能找到一个英俊帅气的男人做她的丈夫,嫁进高门做少奶奶,而自己什么都没有。
老家要修缮房屋,弟弟要高昂的学费,父母逼她拿钱,电话里时而是焦急的恳求,时而是恼怒的责骂,程敏思被剥削压榨得一无所有,妄想有一天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于是不择手段,选择了走捷径。
她想的很简单,只是雇了个混混,让他演出猥亵林卉的样子,自己躲起来拍几张照片,她的目的就是让林卉名声扫地,因为陆家家风严谨,不会允许一个“乱搞”的女人过门,陆桑北也不会接纳一个“不清白”的妻子。
可她没想到当时的状况已经完全脱离了她的控制。
她没想过那个混混试图真正地强奸林卉,没想到他有艾滋病,被林卉一脚踹折了命根子还要给她注射自己的血来报复。
注射器的针头扎在林卉的胳膊上,她哭得撕心裂肺,程敏思就在门后愣愣地看,想冲出去阻止,可她又没有勇气,透过门缝对上男人阴鸷的视线,她害怕自己也被牵连,飞也似地逃离了现场。
那些灰暗与丑陋没有人揭开,程敏思就一直欺骗自己,混混才是作恶的凶手,她不想真正伤害朋友的,林卉只是倒霉,不关她的事,就这样给自己洗脑,她单方面地原谅了自己的罪行,开始了她在陆家的丰裕生活。
可这么多年了,林卉的儿子居然还活着,还能站在自己面前……
“你……你怎么还……”她惊悚地问。
林增月冷笑了一声:“我怎么还活着?对吗?”
“我也差点死了,妈妈留下的日记本清楚写着,她割过两次腕,进过三次堕胎手术室,可最后她还是跑出来了,你们猜是为什么?”
“她只是想看我一眼,再亲自结束我的生命。”
陆桑北艰难地出声:“别说了。”
林增月顿了一下,还是用凉薄的语气,状似轻松地道:“可惜我没如她的愿啊,母婴传播的概率没发生在我身上,不然我怎么在这见你们呢。”
群?1~22~49?整理.221-6-16 16:16:42
第十五章
冷色的灯光在林增月眼下映出细碎的阴影,惨白交织着闷青,好像从血肉深处渗出来的点点阴霾。
无论是轮廓还是五官,他长得都与陆桑北不太像,而是随了他母亲,天生一副娇俏的模样,眼角带钩子,笑起来嘴边两个小括弧,清清甜甜的,让人一看就心生欢喜。
此刻他也在笑,只不过笑意浮在表面,像是讥讽,像是自嘲,陆桑北从他的眼睛中读到一种浓烈的偏执。
他对林卉的印象并不深,走在一起也是经人撮合,他已经记不清那几张不雅照是什么姿态,也记不清女人是如何跟他语无伦次的解释,只是依稀记得他好像说过这么一句陆家丢不起这个人。
她就走了,还选择了一个体面的方式主动退婚。
陆桑北没意识到那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林卉作为受害者,从爱人那里没有得到理解和信任,只是得到了冷冰冰的一句鄙弃,骄傲的她就那样走了。
可他根本不知道林卉感染了艾滋病,也不知道她当时怀着自己的孩子,这个孩子如今已经长这么大,这么出挑,他就静静看着自己,问,为什么从来都没人给他开家长会。
为什么同学都孤立他,说他有传染病。
为什么他每天放学都要去工厂搬饲料。
新闻上的爸爸说要为群众服务,什么是群众,他算不算群众,为什么他没有享受过爸爸的服务。
为什么……不来找我。
压抑的空气,灰色的视点,尖锐聒噪的耳鸣声。
陆桑北浑浑噩噩,眼眶通红。
席上最无辜最茫然的人就是陆雯。
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谁,只是在听到林增月管陆桑北叫爸爸时,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她有许多问题想问,可话到了嘴边根本不知怎么开口,千言万语最终都化成失控的泪水,陆雯拉拉林增月的衣摆,哀切地问:“我做错了什么?”
是啊,她做错了什么呢?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被捧在手心的小公主,没吃过苦,没受过委屈,天真自由地长大,只是想谈一场甜甜的恋爱,结果男朋友是她的亲哥哥。
林增月神色变得复杂,许久,他才摸摸陆雯的头发,语气带着虚假的温柔:“雯雯,你没错,我只是太羡慕你,太嫉妒你了。”
“我羡慕你有爸有妈,家里还有钱,羡慕你能吃得饱穿得暖,羡慕你养蛇是由于喜爱而不是迫于生计,你们一家人过得那么好,我却连一条野狗都不如,陆雯,你告诉我,凭什么,凭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