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喜欢这个人,也喜欢这个人的气味。

它知道主人也喜欢。

这时,一个士兵突然闯入用餐的人群中,扯着嗓子大喊些什么。沈荣河自然听不懂,可他惊讶地发现,当对方举起一个破旧的大布袋时,在场一大半的人,包括吃到一半的士兵,也扔下了手中的黑面包,推推搡搡地以他为中心涌去。沈荣河不禁有点好奇那袋子里是什么。

看着阿斯塔耶夫也混进了那躁动的人群,从里面挤出来时,军帽都已经歪了,他整理了一下浓密的髯须,动作有些滑稽。

凯撒也打招呼似的冲他吠叫一声,换来一下轻拍。

似乎看出了沈荣河的疑惑,对方很大度地拿出手上之物给他看。

纸张泛黄,还有些皱巴巴的。那是一封信。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沈荣河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些人疯了似的进去抢。

而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少校呢?也混在人群中被挤乱了军帽吗?

脑中出现那幅画面时,沈荣河不禁有些想笑。

不,他不会这样的。想着对方只要释放一阵低气压,其他士兵恐怕就都要为他让道了。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盘旋一圈,却没找到熟悉的人影。直到他看到了更远一处那抹笔直的身影,好像与热闹的人群隔断了关系,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冷漠的旁观者。

“少校不去找家人的信吗?”沈荣河不禁问道。

“少校的家人已经全部去世了。”不,这么说也并不严谨。阿斯塔耶夫随之沉思了一小会儿,于是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失口时为时已晚,他看着对方顿时有些惊愕,又带着点罔知所措的眼神,转念一想,眼前的青年是个俘虏,听了也无伤大雅。

只是难怪少校挺喜欢这孩子他的心思都写在眼里呢。

阿斯塔耶夫的话的确给了沈荣河不小的震撼。

他知道这世上本就有幸运和不幸的两种人,可若是他……沈荣河又看向那个身影,突然没由来地感到一阵落寞和烦恼。

他不该发现男人脆弱的一面的。以至于现在听到关于他一点不幸的事情,他都会绞尽脑汁地想象对方到底经历了什么,心里也越发不是滋味。

不……他那么强大,这些对他来说应该早已无足轻重了吧?沈荣河尝试着说服自己不要多管闲事,可是视线却又忍不住向对方所在的地方投去。

他的目光停留了一会儿,手在身侧悄然握紧,好像下了某种决心。

“少校。”

少校的脸本背光,沈荣河看见对方转过脸时,亮光扑簌簌打在他的侧脸上,使得光影均半,宛若月光冲刷,柔化了那界限的轮廓,像一幅完美的肖像画。

他一眼望进对方的眼瞳里,突然有些好奇,这双浅色的眼中的自己,是不是也有着浅浅的颜色?安德里安眼中的沈荣河自然不会是浅色的。

头发乌黑,瞳孔黝黑…他很喜欢。

而那双黑漆漆的眼里此时带着点谨慎,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心,在他看来类似于小动物的试探,温顺得可爱。

安德里安好像忽然明白了对方跑过来的意图。他心中蓦地一软,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将手罩在那双眼上,用指尖温柔地轻蹭那黑压压的睫毛。

他又想起对方后颈的触感,靠近发尖的软肉,好像是青年身上不同于别处而很柔软的地方。

像牡蛎壳下一点柔软的内芯,他知道自己想把手指伸进那深处去亲近、触碰,而不被那坚硬的外壳阻截,亦或是合上夹住他。

少校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沈荣河也一下子不知道如何挑起话头。他不禁有点懊恼,自己真傻,冒出一点同情心就赶着跑过来安慰人家。

可他就是不忍心看到少校露出那幅落寞的模样,所以才想着过来,哪怕安静地陪陪他也好。

“我没事。”

想不到少校似乎一瞬间勘破了他的内心,沈荣河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面上有点烧:“哦,哦……”

“这样很残忍。”少校低声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布袋。见沈荣河有些迷惑,他补充着:“信在一周前就到了,却现在才发。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荣河想了想,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为了让他们在战场上更想活着回家?难道明天…?”

少校赞同地点点头:“就像‘借给’人希望或是勇气以拚命,再亲手将其扼杀。”

英雄?想到这个词,安德里安平静的眼底出现一丝波澜。不…英雄只适合活在神话。现在没有谁能拯救谁。所有人不过是政客官僚手下的筹码,挺不住的就该出局。

大军蔽日,铁马冰河。目光所及…不过都是将死之人。

第13章

阴冷潮湿的西北风一阵强似一阵,铅灰色的云团聚集在低矮的苍穹下,不断翻滚着,变换着,向东南方向快速移动。

窸窸窣窣的跑步声,反坦克犬粗重的呼吸声,枪支细碎的磕碰声、坦克拖链上下摩擦的声音,在广袤的平地上传递,最后无比清晰地钻进沈荣河的耳朵里。他知道,苏军出动了。

心在胸膛里上下扑腾得很剧烈,明明不是自己上战场,沈荣河却感到比以往都要紧张。

就像在庙里对着那座小小的佛像跪拜,他把所有沉甸甸的希望都押在那根稻草一样单薄孱弱的香火上。

沈荣河,此时就在离珍宝岛一百多公里远的地方,为他的队友和同胞虔敬地祈祷,祈望老天爷保佑他们顺顺利利,平平安安。他不禁有些自嘲地想,这大概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在乌苏里江的另一端,排长张连峰已经带领203排埋伏就位。

他们潜伏在岛屿的入口,剩下的几个排在岛屿东西两侧埋伏好,以准备找机会包围突破。可以说,这一战的主力便是203排的火力拦截。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点,内心越发沉重起来。张连峰更明白,他们输不起。

“各排注意!”这时,参谋长的声音从棉袄里的对讲机传出来,张连峰不禁心里一紧

来了!

1969年3月15日9时46分,珍宝岛第二次战役,再次打响了。

双方在距离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开始了对峙。苏军的炮火异常猛烈,爆炸的气浪将如磐石般坚硬的冻土和枯树枝掀起一丈多高,然后又像降冰雹般噼哩啪啦地猛砸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