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 / 1)

秦穆沉默的时候,刚子往走廊的窗户四周打量了一番,利落地翻了出去。

秦穆吃了一惊,探出头去看。

只见刚子攀着一根外置水管,脚踩在外墙突出的边缘,贴着205的灰蒙蒙的窗户看了一会儿,又翻了进来。这么高大的人,动作轻巧地没发出一点儿声息。秦穆现在知道楚煜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带上他了。

这功夫确实了得。

刚子飞快地在自己的手机上打了“有人”两个字亮给秦穆,嘴上却刻意放大了声音说:“没人咱们先走吧,联系上再来。”

秦穆会意,回应道:“好吧。”

两人下了楼,从前头出了院子,又悄悄地从后头绕回来,匿在斜对面那幢楼的三楼拐角处往这边看。

不一会儿,便瞧见三个人从205走了出来,一个穿着西装,另两个跟在后头的穿着皮夹克。三个人边走边说着什么,出了院子上了一辆黑色的奥迪走了。

刚子说:“我把照片传回去让他们查查。”

“不用查了。”秦穆说,“这三个不是宝力健的人就是旷牧的人,来这儿封口的。”

“那我们……”

“等。”

两人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秦穆手机上跳出了一条短信,显示刚才拨打的电话已处于服务状态。他再度拨了过去,兮余没响两声便接通了。

“小秦律师……”张文华的声音有些弱,像风中颤颤巍巍的烛火,“不打啦。这官司……我不打啦。”

让刚子意外的是,秦穆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应该说显得出人意料的平静。他缓缓地说:“张大爷,别急。我今天来找您,不是逼着您打官司的。无论这官司打不打,我都想来看看您,因为肖老师直到出事之前都一直在为您努力奔走。他一直非常牵挂您。”

电话那头一连串的咳嗽,老人哑着嗓子艰难地说:“是我对不起他。”

秦穆说:“我想见您一面,可以吗?”

许久,老人终于说了“好”。

第五章

5、

门终于开了。

外头是阴天,屋里采光不好,显得特别昏暗。房顶也低矮了些,对于一米八三的秦穆来说都嫌局促,更别说将近一米九的刚子了。只能勾着头移动,像得了颈椎病似的。

张大爷的家简单朴素,收拾得挺整齐,却泛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气味。像是药的味道,又像是被褥潮湿的霉味,或者说是长期居家闷出来的老人味儿。

房里挂着两只鸟笼,都是空的。碎花的窗帘别别扭扭地垂着,窗台上一排花草难得地透出一点生机来。

“大爷养鸟啊?哎,您别忙了,我来。”刚子手疾眼快地拿过张文华手里颤颤巍巍的热水壶,给自己和秦穆倒了水。老人腿脚不便,也没什么力气,弓着腰走几步就扶着把手在藤椅上坐下了。

“养过。这不病了嘛,也没功夫照顾,送人了。”张文华看着秦穆欲言又止,半天才踟蹰着问,“小秦律师,你和我说个实话,肖律师他……是不是因为我的案子才……”

秦穆轻轻推一下眼镜,说:“肇事者还没找到,现在没有定论。”

张文华低垂着眼睛,枯瘦的手指绞在一起,喃喃道:“他是好心帮我,一分钱都没收,现在还出了这样的事儿,我真是……”

“和您没关系。”秦穆说。他的瞳色很深,鼻梁高而挺直,让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显得十分深邃。因为职业习惯,他说话时习惯性注视着别人,有种推心置腹的诚恳。“张大爷,肖老师也好,我也好,我们这些做律师的,都只是帮您讨回公道的刀。至于您愿不愿意把刀拔出来,什么时候拔出来,拔出来了怎么用,都由您。”他停顿了一小会儿,将语速放得更慢,“找律师上法庭,都是为了讨个公道,但是公道这东西除去法律意义上的标准,它是当事人心里的一杆秤,能让人心安才是真正的公道。”

这些话在张文华心口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皱着眉头,半天才说了一句:“小秦律师,我实在是……不想折腾了。”

“我能理解您的处境和心情,也能猜得到这其中的难处。”秦穆直视着对方,“您要是有更好的选择或者能得到满意的补偿,无论是肖老师还是我都能安心了,白跑这一趟也没什么。”

听他这么说,老人浑浊的眼底有些泛红:“小秦律师,我实话和你说了吧。之所以就这样‘算了’,是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了。这里头的事儿你也别问了,知道或者不知道是一样的。我们这些生活在底下的小老百姓一旦遇上事儿了,手里是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的。”他凄然地叹了口气,“人活着,难啊……有‘做不到’的难,也有‘不能做’的难。小秦律师你还年轻,可能体会不到。我和老伴是半路夫妻,小冉这孩子是她带过来的,来的时候就已经十六岁了,和我不亲,后来又和她妈也闹翻了,很早就独立出去了。老伴一直高血压,脑溢血救回来之后瘫在床上,吃喝拉撒翻身擦洗都靠我,熬了三年多才走的。我是真的是……照顾怕了,也怕将来我躺在床上没人管落得个晚景凄凉,所以总想着买些补品吃吃,身子健朗点儿,不求人不受罪。结果事与愿违,反倒吃出了这个病来。”张文华牵了牵满是皱纹的嘴角,露出一个悲苦的笑来,“已经晚期了,治不治都没几天好活了,拿命出来搏一搏也没什么。但是小冉的路还长着。她这辈子从他爸这儿、我这儿,都没得过什么像样的父爱,我对她是有愧的,临了临了不能再弄些糟心事牵扯到她和她的家庭。”张文华说着,抬手抹了一抹眼角,颤声道,“小秦律师,我感激肖律师,也感谢你。只是……这刀我如今拔不动了……”

话说到这里,已经很明白了。

那些人拿了张冉这个软肋来威胁张文华,一击即中,再无后患。

秦穆看着他抹泪,心里泛起一股酸涩来。他本来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要说服张文华让自己替他打官司的。眼下一肚子打好了草稿层层铺垫的话却说不出来了。他想起太平间里躺着的肖承宗,心似裂成了两块荒原,一面是千里冰川,一面万顷怒焰,冰冷和炽热交缠在一起难分难解。他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他们答应给您补偿了吗?”

张文华也不瞒他,老老实实地说:“给了八万。”

居然只有八万。

一条命的价钱,只有八万。

秦穆搁在膝盖上的手暗自捏成了拳,不忍道:“如果赢了,我能给您打回来八十万。”

张文华似乎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茫然地望着他,想了想又摇摇头:“……算了,算了吧,是我命不好,我认了。”他费力地起身,从斗柜里取出一叠红票递给秦穆,“小秦律师,你特意来一趟不容易,这些钱你拿着。”

“您这是要赶我走了。”秦穆无奈地笑了笑,起身将他的手轻轻挡了回去,“张大爷,我这几天都在J城,如果您改主意了可以随时联系我。我来这儿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完成肖老师的未尽之事。”

张文华有些愧疚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几番欲言又止。在秦穆即将出门的一刻重重叹了口气,说:“你等一下。”他低头从兜里拿出一个小电话本,径直翻到最后一页,上头有个用笔记下来的号码。电话本沾过水,字迹边缘的墨都洇开了,一串数字并着“吴光明”三个字都毛茸茸的。

“他原先也住在这个院儿里,后来搬了。前一阵听说我病了来找过我,说他妈也吃药吃出毛病来了。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去维权。我和他去过两趟,身体吃不消就没去了。他找过有关部门,找过媒体,也找过宝立健公司,都没有用。听说他找了J城的几个律师事务所想打官司,结果人家一听是宝立健的案子都不肯接。小秦律师,你可以和他联系看看。”

这真是一个意外的收获了。秦穆心头涌起一股暖意,握着老人枯瘦的手感激地说:“谢谢您。”

走出楼梯口,发现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雨。刚子问:“现在联系吴光明吗?”

秦穆思索了一下,说:“不急,先去住处。”

酒店是助理订的,凯悦的套间。

其实秦穆对外出的食宿没什么特别的严格要求,只要干净、不吵就行,五星能住,商务酒店也能住,自助能吃,街边小摊也能吃。他和周弋做律助跑案子的时候什么苦都吃过,没什么在意的。

他叫过送餐服务,坐在沙发上出神。

从肖承宗出事开始,秦穆的脑子就几乎没有停过,反复梳理案子,思考对策和计划,在飞机上也没合过眼。这会儿张文华的案子没了,他又要开始考虑下一步计划。空调将房间吹暖了,秦穆逐渐放松下来,感受到了卷土重来的疲倦,还没等午餐送来就睡着了,连刚子给他盖了张毯子都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