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1 / 1)

那人听见“医院”和“检查”两个字,浑身都发起抖来,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将脸深深埋在臂弯里。

他捕捉到了这个细节,有些诧异地换了话题:“不然……你住在附近吗,我可以送你回去?”他想,如果对方真的有精神问题,找到家属或者监护人是最稳妥的做法。

可那人抖得更厉害了。

后来沈流才知道,秦穆当时那样害怕是有原因的。学校为了防止他们逃跑,要彻底摧毁他们的勇气。所以时常会做一些“钓鱼”实验,老师们故意松懈,制造一些可以让他们逃跑的机会,然后再把落入圈套的学员拉去电击。秦穆长时间处在这样不安全的环境里,已经完全失去了信任别人的能力。

可那时候的沈流并不知道这一切。他见无论问什么对方都一声不吭,也没了办法,从兜里的钱夹抽出三张压在石头下面说:“这儿有三百,给你做检查费,无论查出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我不赖账。我是K大建筑系一年级的学生,叫沈流。在学校还挺有名的,你随便问问就能找到我。沈流,记住了吗?”

他转身走出两步,忽然听见了身后有了一点响动。那声音和风声混在一处恍恍惚惚的。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回过头却看见原本蜷缩成一团的人竟然手脚并用地跪爬到了他脚下,一把抓住了他的裤腿。莹黄的车灯照亮了飞雪,也照亮了那张泪流满面青肿未消的脸。

沈流被那张惨烈的面孔惊得懵了一瞬,接着飞快地脱掉了自己身上的大衣将人裹住,安抚道:“别急,我不走。外头太冷了,你已经冻僵了,我们去车上说好不好?”

那人点了点头,想站起来,可双腿已经完全脱了力,歪倒在沈流身上。沈流急忙喊:“胖子!过来搭把手!”他俩将人架上了吉普的后座。里头的飞燕刚要发火,看见那张脸大惊道:“怎么给撞成这样了!”

“傻丫头,这是被人打的。”沈流把她推到前座上去了,自己和胖子在后座上将灰头土脸的秦穆夹在中间,问,“水壶呢,给他点儿热水。”

飞燕立即从保温壶里倒了一杯递过来。

那人不喝,只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含着泪急切地说:“拜托你们,救救我的朋友……他没跑出来……抓住了会被打死的。”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冷,又像是怕。

“你别急,慢慢说。怎么回事,你朋友在哪儿?”胖子问。

他镇定下来,说得清晰了一些。“我叫秦穆,他叫郎斐然。我们都被关在前面的永宁矫正学校……我跑出来了,他被门卫拦住了。老师会拉他去电击,还会打他……”

“你的伤也是被那里头的老师打的?”沈流皱着眉问。

秦穆点了点头。

飞燕怒火中烧地骂道:“这些王八蛋也配叫老师?”

胖子插嘴:“教育部不是不让体罚了吗?”

飞燕瞪他:“这哪是体罚,明明就是殴打!是故意伤害!”

胖子身上的肉抖了抖,立马同仇敌忾:“对!去教育部告他们!”

“那地方没人管的,本来也算不上是个学校。”本地人眼镜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说,“四五年前打着养老院的名义建起来的,没生意就转手给了一个叫梁永的,搞了个挂名的学校起来,专收一些家长管教不好的孩子。家长管不好,那些老师为什么能管好,还不是靠些不能摆到明面儿上的手段?”他看了秦穆一眼,又说,“那地方听说是搞‘全封闭教育’,我们几个既不是亲属又不是朋友,估计连面都见不到,别说要人了。何况现在这么晚了……”

秦穆听他这么说,急得眼泪都滚下来了,哀切地说:“求你们了,去救救他……他真的会被弄死的,电击会把脑子电坏的……”

“有困难找警察,不然我们去报警吧。”飞燕提议。

“没用。”眼镜摇头,“之前有学生跑出来报过警。但这些孩子都是家长送进去的,父母说了同意老师的教育方法,下狠手也没事,所以警察也没办法,人从警局一回家又被家长送进去了。而且那里头的人……都不好惹,校长梁永还是本地有名的“十佳人物”、“教育先进”,和上头关系好着呢。”

“那咱们就什么都不做了?”飞燕咬牙。

“先把他带回我家再考虑考虑吧,我看他一身的伤,也快撑不住了。”

“不,不行……”秦穆浑身发抖地摇着头,抓着沈流的胳膊绝望地哭了起来,“求求你们救救他,求你们了……”

车内一片阴沉。

沈流看着秦穆流泪的眼睛,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住了一样,沉默了片刻,说:“眼镜,开车。”

“回去?”眼镜问。

“去那个学校找他朋友。”

沈流勾起唇角笑了一下,踢了一脚驾驶座的靠背:“十佳人物算个什么鸟,我特么还是十佳歌手呢。开车!我今儿要狐假虎威一回,你们就当舍命陪君子了。”

胖子闻言大笑了一声,举拇指:“够嚣张。”说完一拍眼镜肩膀,吆喝:“哥们儿,起驾!”

眼镜叹了口气,踩下了油门。

眼下情况紧急,容不得沈流细想什么周全的计划。他打算先去学校要人试试,要不到就搞点小冲突,等警察来了一口咬定对方殴打他,闹大了再把他爹的名头搬出来震场子。至于能不能要得到人,就要看沈澜的面子够不够大了。他一直都没对这帮朋友说过家里的事,这回估计是要露底了。

只可惜世上的事变化万千,计划未必都能如愿。

当车绕过山丘,看见了漫天被映红了的雪。

学校烧起来了。

郎斐然在秦穆逃离之后甩脱了门卫,点燃了那把早就准备好的火。他今天没有关所有学员寝室的门,给他们留下了生路。而他却笑着焚身成灰,与这个装满了痛苦与绝望的世界作别了。

烈火倒映在秦穆的眼睛里,仿佛将他也点燃了。他像失控的野兽般连滚带爬地下车,在纷乱的人群中四处找寻郎斐然。在得知消息之后跪地大哭了起来。

“!山!与!氵!夕!”

眼前熊熊燃烧的烈火吞噬了年轻的灵魂,挑衅着无边的黑暗。

而秦穆声嘶力竭的哭喊在冰冷的雪夜里穿透了沈流的心脏,让他狠狠地疼了起来。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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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大火上了次日的早新闻。

播音员语调低沉地播报完“某学校因电线老化引发大火,一名学员在火灾中不幸丧生”的消息之后,语气一转,大篇幅渲染了上级如何迅速反应英明指挥,消防队员如何奋不顾身勇敢逆行。新闻里出现了很多需要民众们牢记的名字,唯独没有郎斐然。他的死亡仿佛成了这个故事里微不足道的注脚,他拼了命的抗争是如此不堪一提。活着是“叛逆”,死因是“不幸”,斐然如大雪中微末的雪花,悄悄地落下,又在次日的晨光中静静融化。

这场火灾毕竟死了人,在年关将近的考核时期触到了“安全生产”的红线,永宁青少年行为矫治学校在上级的要求下暂时关闭整顿了。

这边学校的铁门锁上了,那边梁永却将改建批文和施工图拿到了手。原先的校舍太小,报名的学员越来越多,等风头过了正好可以在修缮的基础上再扩建一番。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来年春天学校就可以扩招了。

快过年了,火场余生的学员们都被家长领了回去。经过“有效”矫治,这些青少年们都表现得特别“乖顺”,对父母言听计从,说一不二。家长们欢天喜地地迎来了盼望已久的阖家欢乐年。

郑艳从K城赶到学校接人的时候秦穆已经离开了。她本以为秦穆自己回家了,回去找不到人才慌了起来,拉着秦爱华要去报警。结果警察倒真的找上了门,让他们去配合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