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1 / 1)

徐汝成迈开腿往回走,数到十,已经脱离了浓雾,回到了陶县里。

老田一把揪住他肩膀,把他臭骂了一顿,却见徐汝成充耳不闻似的,眼睛直勾勾地接了一会儿老田的唾沫星子:“田兄,外面不见了……”

老田:“什么玩意?”

“陶县边界十步以外,是一片虚空。”

太岁心里微沉,跟他估计得差不多:人间日起月落,其他地方按部就班地过日子,唯独陶县自己着急,一步迈到了七月初七,将别的地方远远甩在了后面。

听那男装姑娘的意思,这里似乎永远是七月初七,那陶县怎么“回去”?

太岁将放在陆吾身上的神识抽回仙宫门前,迎面被泼了一头血雨。

此地刚刚上演完一场碾压级的升灵之战,第六具升灵高手的尸体化作一片血雨,将秋杀那身素色道袍溅得斑斑点点。

一剑劈了转生木的三岳剑修已经死得透透的,这会儿自己的脑袋滚到了另一棵树底下,要是没人铲,不久就得变成树肥,很有点风水轮流转那味。

隔开升灵战场和十七里镇的芥子还在,芥子主人却已经放凉了。

其他四个死在秋杀手里的升灵,都是一开始不在仙宫里的,除了玄隐,剩下三大门派的人都有。

至于筑基什么的,太岁没来得及数通常都是他还没看清楚来人是圆是扁,人就让秋杀送走了。

太岁发现,这些人似乎都是凭空出现在仙宫里的,第一句话不是 “动了”,就是“能碰到东西了”,跟什么提前商量好的黑话似的。

也就是说,他们之前不能碰到此地的任何事物,周遭一切在他们眼里都是静止的。

看得见摸不着。

太岁琢磨了一会,大致明白了这些外来者的情况:六月十六,陶县从人间消失,去了七月初七。这中间二十天里,每天会有人赶到,并决定冒险进陶县来查看,他们进来后看见的应该是破法镯发动那一刹那、静止的陶县。由于不在同一个时间点上,这些外来者看陶县如同海市蜃楼,触碰不到任何东西。

这时,正常人的思路一定是秋杀捣鬼,他们发现自己被困后,会奔野狐乡仙宫来,并以为破局的关键在仙宫。升灵高手们动辄闭关百年,有的是耐心而此地根本不需要那么多耐心,很快,他们自己的时间就会流到七月初七,来到真正的陶县。

在这些外来者眼里,陶县突然“活了”,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就会落在秋杀手里。

对于他们这些陶县里的人,越是临近七月初七进来的外来者,出现得越早,六月十六最早进来的人反而会最晚抵达,等所有人都到了,意味着陶县原本属于的那个人间也到了七月初七。

之后呢?会怎样?

太岁毛骨悚然他突然意识到,秋杀说要猎这个杀那个很可能不是大言不惭。

刚开始抵达陶县的人是最后几天进来的,那时外面的人应该已经意识到陶县问题很大,敢冒险入内者越来越少;从陶县里面的人视角看,越到后来,落到仙宫里的外来者越多,到时候秋杀恐怕不像现在这样好应付。

但她根本不必赢过这些人,只要尽量撑到最后一人进来,陶县就再也回不去了,所有进入此地的高手等于被她一锅端!

正这当,秋杀若有所觉,拎着剑抬起头,她对上了太岁从转生木里射出去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笑了。

这疯婆娘!

太岁骂了一句,迅速用神识搜索起那拿着“破法”的男装姑娘,很快锁定了对方:喂,那镯子是你控制的?你能停吗?大妖怪承诺过你什么?你看着心眼挺好的,怕不是被她骗了!

然而就在他要开口叫住那姑娘的时候,太岁突然顿住了。

等一下,陶县从世上消失……对他有什么害处?

他本体不知被关押在什么地方,压迫得他神识也几乎一动不能动。

而陶县脱离人间,他至少能在这县城里当个自由自在的“树妖”。

太岁的神识静静地停在了一棵转生木里,与那男装姑娘相隔不过几尺,对方毫无察觉。

他恍然大悟:难怪秋杀知道他的存在,却丝毫不避讳他。

那大妖怪笃定了他的屁股会坐在谁的板凳上。

第79章 不平蝉(十三)

“太岁保佑……”

不远处的民居里传来絮语声,勾走了他一缕神识。

一处破败的民居门口,佝偻的西楚老妪戴着花镜,正借着星光在转生木板上雕太岁神像。

“太岁保佑这乱局快点过去吧,怕死人了。”老婆婆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道,“这些仙君神君们啊,每年都来,来了准能闹出人命,叫人恨不能在地上挖个洞把自己埋了才好,等他们走了再爬出来……”

她家窗口正好有一棵转生木,太岁便在其中,树枝倚着人家的窗棂,心想:这么害怕,怎么不搬走?

随后他打量起老妪的家,家里只有一间屋,里面有一套破破烂烂的桌椅床铺,都缺脚,用泥巴垫了。桌上有油灯,她不舍得点,在门口借光。房梁上吊下个防耗子的筐,筐里有半块杂米糕,还有颗黑乎乎的腌物……是当年在渝州把他吃得痛不欲生的东西。墙角摆着些拨浪鼓之类的小玩意,还有一摞柳条筐,手工很糙,比机器压出来的差远了,也不知道谁还会买。

哦,他明白老太太怎么不搬走了。

“上次老婆子快病死的时候,就是求着太岁给救回来的。我谁也不信,遇到事就信太岁。神牌得偷偷摸摸刻,蛇王不叫拜……唉,惹不起那些仙尊,太岁勿怪……”

转生木质软,适合动刀,她很快做好了一块神牌,将上面的木屑吹干净了。

神牌成型的瞬间,奇异又微弱的吸引力传来,但太岁的神识今非昔比,再也不会被强行拖到别人身上了。

“前一阵听说有人要收柳条筐,天天盼,老也不来,太岁保佑收筐的快点来……保佑今年能从野狐乡里捡到点好东西,去年去晚了,今年一定赶早……粮食要是能再便宜点就好了,牙不中用,四等米快咬不动了呀……”

太岁在老妪的唠叨中,神识继续沿着小巷扩散,又看见一个赤膊的汉子在打孩子。

那是个楚戏班子,峡江一带人最爱的本地戏,不怎么讲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事,都是逗乐的滑稽戏。特色是最后一幕,所有角色包括戏里刚被唱死的一块起来翻跟头。

以前蛇王那瘪三不知什么志趣,就爱看人折跟头,非得把十来岁的半大孩子翻得吐了白沫,他才大笑着打赏,于是整个峡江沿岸的楚戏班子都开始玩命练翻跟头,还得钻研怎么翻出花样来。赤膊的汉子大约是师父,将一帮七八岁的小孩子打得吱哇乱叫,师父红着眼恨铁不成钢,边打边喊:“跑什么!打你难道是害你?不懂事的东西,你们能干什么!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说不明白吗!”

“人上人”仨字他高音没上去,一激动喊劈了嗓子。

太岁从戏班门口路过,一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