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治这么一回病,能跟他撒八圈娇。

兔肉汤炖好后,陈执吩咐侍从也给石春台送去了一碗。此时石春台喝完了鲜汤,踱步过来谢恩了。

躺椅上,陈执正被沉睡的陈敛骛拦腰搂抱着,只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石春台扶着椅子颤巍巍坐下。陈执面对面看着他的雪发乌颜,思及当年,当年他们君君臣臣,自己年岁长他一辈有余;如今按寿数算,他倒反过来比自己多活了三十余年。

“臣记得……”石春台老得嗓子喑哑了,看着面前之景缓缓张合口齿说道,“陛下从前一向是爱江山不爱美人的。”

陈执顺着他目光往自己身畔看去,陈敛骛睡中掩去狼虎君威,紧贴着他,俊极一张白面拢在油貂黑氅之中,说像是冠绝的男宠也不为过。

“什么美人,这是朕的血脉。”

石春台对着陈执呵呵一笑,说道:“从前膝下子女二十有一,没见着一个是被陛下这么养的。”

再木讷的一个人,活了九十多岁也活成人精了,何况石春台天生就是人精。这祖孙两人的关系,他已经看明。

“个老货活了近百年岁,还是没学会捂着脑袋说话。”陈执长眸斜觑石春台。

“陛下活了两辈子,还是只会摆君王架子。”石春台笑吟吟地说道。

陈执哼笑一声,点头说道:“行啊,春台不是当年被这幅君王架子唬住的黄毛小子了。”

“可陛下还和当年初出草莽时一样,净做些道反天罡的勾当。”

陈执忍俊不禁,罢了又凛眸威慑他道:“骛儿醒着的时候你敢说这种话试试。”

所谓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陈执在今朝的史书上是圣主仁君,在前朝就是个揭兵而起夺盗天下的逆贼。若说道反天罡,陈执确实也是这样,浸润儒礼伦规再久,也改不了他野莽不驯的本心。

史册对陈执下的注疏多是误解,画像也是假面。昔日昔朋往逝纷纷,还好还剩下了一个。

“之前那个包着毒药的锦囊,也是陛下差人送来的?”石春台问陈执。那次崔家长子叩门拜见,石春台连门都没让进就把人骂了回去。现在想来,他的名声早已年久湮灭,陈家皇室中再无人会记得他了,除了他这还魂复生的元帝。

见陈执颔首,石春台失笑问道:“陈朝四世都过去了,陛下怎么就觉得臣还能活着?”

“朕不信你的医也信你的毒,拿毒药吊命你能活过彭祖。”陈执谑言笑他。

此话诚然,石春台用毒登峰造极,有生死肉骨之能。莫看他如今一副衰颓老矣的模样,只要他想活,他还能再熬死陈执一回。

而说到了毒,石春台的眼睛看到一旁那阖目的君王身上。

陈敛骛的手腕从两重貂裘中露出来搭在桌上,指尖仍沿银管往下滴着血,而这血色已转为鲜红,与常人之血再无异样。

“污秽逼尽,这小子的毒已经解了。”石春台说着,起身把银管拔出,指尖伤处聚出一个血珠,淌落几珠后就慢慢凝结,不再滴下。

“解了毒以后,他这目瞽和发疯的毛病是不是也就好了?”陈执握起陈敛骛的手放回貂裘中捂暖,看着石春台问道。

“目瞽是这毒带出来的毛病,发疯却不是……”石春台看着入眠的陈敛骛,伸手进貂裘中又把了把他的脉象。

其实起初把脉的时候石春台已经摸出来了,这孩子一身的沉疴痼疾,都是小时候种下的。

“他小时候受的刺激太多,心窍已损,积重难返,这疯病是根治不好的。”石春台诊罢脉象把手抽出来,接着说道,“但是解了烈毒以后,没有毒性再来催损他的心神,起码会比之前强上许多。”

“这病只能靠养,别让他再受什么刺激,就至少不会落个老来疯傻的下场。”

听完石春台的话,陈执一口气闷在胸膛近乎倒不上来,压着喉咙说道:“……你说点朕愿意听的!”

“好好养着,疯症会越来越轻的,要是真让他顺心顺气惯了,以后和常人也没什么两样。”石春台改换一番口风,说罢诚恳看着他的陛下,像是在问“臣这么说行吗?”

石春台秉性刚直,从来不说虚言假语,陈执知道这一点,才喘过了些胸腔闷气。

【作家想说的话:】

回家赶上了北方的雪景,身临其境地码字 :D(敲敲敲

爷俩在山上赏完雪就该回宫里被窝揣崽啦

注:彭祖传说活了八百岁,是中国古代长寿的代言人

番外:“陛下,就真往死里惯啊”

陈敛骛醒了,撩开的眼皮之下,一双凤眸聚拢了神采。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严严实实盖住的两袭大氅,解下来重新给陈执披上系好。

系个衣服不够陈敛骛贴着他太祖黏糊的,石春台在旁看不过眼,骂骂咧咧地开口说道:“你个不肖子孙,老夫我这就走,我走了你们到床上爱盖几层被子盖几层。”

说着他撑椅起身,走到陈敛骛旁边收拾起血盂针管。

陈敛骛扬起一边嘴角笑得意气恣睢,长臂搂住陈执入怀,咬着耳朵道着喁喁情话。

这嘴脸在石春台眼中那叫一个小人得志,冷哼了一声,转而偏不遂他的意,刻意拖慢了手下动作就是不腾地方。

陈敛骛也不急,搂着卿卿在怀怡然自得,随他耗着工夫,环顾起他这间居处来。

“石老头,你这房子挺不错的。”陈敛骛夸赞他说道。这房子好就好在足够简陋单薄,让他和他的心肝可以抱团取暖。

“包括那扇漏风的大门吗?”石春台凉凉地问道。

“明早天一亮朕就让人给你修,给你换个金的。”陈敛骛大手一挥说道。

石春台见陈执在旁边还真给他脸,就任他这么僭越招摇,自己嘴里更憋不住话了,“人家说一世长者知居处,三世长者知服食,你这都五世了,品味还不如你这个草根太祖爷呢。”

吵吧,陈执靠在椅背上两耳过风,他早就习惯了,石春台这张嘴就没饶过谁去,当年对着自己的朝堂舌战群臣几百回合,硬是把言官都骂走了七个。

陈敛骛闻言只是一笑,他玉山在怀,颇有气度的不与石春台逞舌了。

石春台确实也比二十多岁的时候成熟了些许,口舌间点到为止。他收拾好了器皿,抬头问陈执说道:““陛下,给您也看看身子吗?”

“看看看总也怀不上是怎么回事。”陈敛骛插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