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处流”在新楼是有过杀死三型的先例的,痛到模糊的视野中,他能看到,他面前的边然,虽然表情平静,还有闲情逸致抬起手去接空气中凝结的水滴,可细如发丝一般水也在众生平等地穿过他的手指,透明地穿入,殷红地穿出。

脑子里,蓦地就想起任务开始前,纪挽月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小闻,你想报仇吗?如论如何都想吗?”

……不能用“归零”。边然受“低处流”的影响明显比他小,开启“归零”只会给边然逃走的机会,而纪挽月需要他找到边然,估计是需要依靠他来定位,如果这会儿让人跑了,那才是真的前功尽弃。

“……无所谓。”闻定咬牙说。

手指一把抓住男人的脚踝,血管在剧痛和用力中狰狞地突起。他现在理解了,在“交给纪女士”之后,他应该做的到底是什么他的任务,是把三型丧尸在“低处流”的领域中拖住,直到三型丧尸的肉体,也被“低处流”解构成一堆齑粉。

他记得,普通人在“低处流”中最多能坚持十五分钟,天选者被强化过的肉体大概能撑到半个小时,而之前新楼那只三型……听说哀嚎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彻底咽气,那还是已经被几十个天选者围攻过的情况。

他面前的这只,杀掉他又需要多久呢?一个小时?甚至更久?他能坚持那么长时间吗?……不对,不能这么想,只要能撑到“低处流”破坏掉三型丧尸的关节,让他失去行动能力,就……

“我有一个兴趣爱好。”

思绪却突然被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给打断。

牙齿已经在剧痛中快被咬碎,他说不出话了,只能硬着头皮抬眼,模糊的视线,看到数不清的细丝般的血线中,边然的嘴唇还在张张合合。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是我是一个助人为乐的人。”

“就比如说,我其实很乐意告诉你,李老头临死前都说了什么。嗯……或者凶手说的话也行,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我记忆力还挺好的。”

“怎么样,你想听吗?老头子可是睁着眼睛死的呢,被掐死应该挺痛苦的吧,我都觉得他有点可怜了,你不想知道他死前都发生了什么吗?”

这人在说什么?

人不是他杀的吗?可怜?他在故意恶心人吗?为什么?他现在说这话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等等。

……

被掐死?

老头子的尸体他看过的,明明是和张泉生一样,心脏中刀才……

“啪嗒。”

水滴落在叶片上,发出一声脆响。

“啪嗒啪嗒啪嗒……”

紧接着,是更多的水滴停止下沉,紧随其后地砸向地面,仿佛真的只是山中的一场大雨。

“低处流”的领域消失了,因为他再次开启了“归零”。

肺部剧烈起伏着,大概是因为“低处流”受了内伤,每一次喘息都伴随着绞痛,豆大的冷汗混着血水不住从他煞白的脸上滑落,闻定半跪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堪堪将气喘匀。

视线却一直死死钉在面前的男人身上。

“……你给我说清楚。”

满脸血水,明明经历过“低处流”之后脸上的狼狈和他比起来也不遑多让,可他还是看到边然定定看了他两秒,然后朝他弯了弯眼睛。

……

他现在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吗?

“归零”,重启,缩圈,再重启,就和他不久之前做的一模一样,不一样的,只是身后多了个张嘴就是风凉话的话痨。

“你还能撑多久?再不快点找到人,可能就要死掉咯。”

这是第十九次重启“归零”后,边然在他身后凉飕飕念叨的话语。

“……闭嘴!”

额角的青筋又在狂跳,这次完完全全是被气的。

他当然知道再不找到张泉生,或者说那个在范围内开启“低处流”领域的人,他们就会死在这里。这次的“低处流”领域开启得诡异,按理说,“归零”结束是没有征兆的,就算是天选者也不应该在他结束“归零”的瞬间就能反应过来自己可以重新使用异能,可是这次的“低处流”,几乎在他每一次重启“归零”的间隙都存在着。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使用“低处流”的那个人就没将异能关闭过,那个人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看到他和边然都死在这里。

……可是这是人能做到的事情吗?他总是忍不住去想这个问题。

方向是沿着山路向下,他们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到了公路上,他能感受到,目标已经越来越近了,而他的身体马上也快到极限。

终于,视野中,远远地出现了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时,闻定膝盖一软,差点跪到地上。

“归零”的时间也被彻底耗尽了,剧痛再次袭来,神经在无数次的疼痛中已经快被折磨到麻木,却也已经没力气说话,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抬手朝车的方向指了指,示意人就在车里,他已经看到了,透过挡风玻璃,能看到一个人影,就靠在窗上。

但也就是这一眼,让闻定的心登时凉了半截,甚至大脑都空白了一瞬。

透明的玻璃之后,驾驶席上,是一个浑身窟窿,已经辨认不出长相的男人,嘴巴大张,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痛苦扭曲的模样,明显已经死了,从死状来看,还是死于“低处流”。

而副驾驶座上,系着安全带,始终合眼靠在车窗上一动不动的那张脸,瘦骨嶙峋,眼窝和面颊凹陷,就算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他也能一眼认出……

那是张泉生。

甚至脸上的尸斑都和他上一次看到他的尸体时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思绪在看到这张脸后就断片了,他身旁的边然反应倒是比他更快,握着枪的手抬起,对准副驾驶席的位置就要开枪。

然而,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尖锐而又突兀地响起。

边然正要开枪的手指生生停了下来,顿了两秒,接着俯身,毫不客气地就从闻定的包里把手机拿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