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鸾月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那常年跟随在皇兄身边的貌美暗卫正坐在床沿,一口一口地喂给李清寒,他的眉目虽然冷峻,动作却很温柔,两人恍惚间看起来像一对眷侣。这让她脸上忧心的神色变得有些诧异。

“见过陛下。”

“免礼,坐,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如何?”

李鸾月摇摇头:“月儿愚钝,多数还是由温大夫下决策,陛下还是早早养好病回去为好。”

“无妨,你向来聪颖,很快便能学会了。”李清寒又咽下一口暗鸦喂来的粥。

闻言李鸾月困惑地看着他:“既然有温大夫,陛下又何必让月儿来把控朝堂呢?”

李清寒伸手阻止了暗鸦再递过来的粥,悠悠地抬眼看她:“月儿可有过想得到却难以触及的事物?”

这话问得李鸾月一愣,她思索片刻,道:“我生于皇家自幼起锦衣玉食,今又承蒙陛下圣恩照拂,吃穿用度从未发愁,若说难以触及之事,大抵是想看边境不再受敌寇侵扰,看本国的军事屹立于天下之巅,百姓不再受人压迫。”

听到这话的暗鸦抬头扫了长公主一眼。

李清寒的嘴角轻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月儿心怀大义,不愧为本朝公主。”

“那陛下可有过这样的事物?”

栖龙殿忽然沉寂了些,李清寒看了一眼暗鸦,又淡然地收回目光:“朕自幼起便生于皇宫这座牢笼,为了生存和仇恨无所不用其极,与众人逐鹿于权利之巅,可等真正坐上这尸骨堆砌,血肉凝固的御座时,才发现这些都不是朕想要的。”

暗鸦愣愣地看着李清寒,眼神流露出几分迷茫来,他的主子,他的陛下,到底想要什么?

“那陛下想要的是什么?”李鸾月替他问出了这个问题。

“朕想要的是解脱。”

李鸾月的眼睛微微瞪大,她的声线有些发颤:“可…陛下贵为天子,哪能那么容易解脱呢?”

“决定一个国家谁来当天子的,不是臣子,也不是制度,而 是百姓,换而言之,只要能让百姓满意,天子是谁都是一样的,是朕可以,是你也可以。”

这话如惊雷般劈下,让在场的两人都震惊地看着李清寒,李鸾月猛然起身跪下俯首,头冠上的珠玉碰撞间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神色惶恐道:“陛下!此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还望陛下三思而后行。”

“不必如此惊慌,朕做事向来经过深思熟虑,此事是朕早有绸缪,只不过是告诉你的日子提前了些。”李清寒说完便挥了挥手,“朕乏了,先退下吧。”

李鸾月抬头看她,张着口还想说什么,良久却化为一声苦笑:“陛下这是想让月儿今夜睡不着觉啊……”遂告退而去。

……

京城的天气变得稳定了些,不再时不时下夹着风雪的雨,李清寒休养了几日病也好了,开始披着长袄处理如山堆积的公务。

“枢密院把苍州带回的那个孩子审出来了,他说自己名为林珏,是琳琅阁主的弟子,收了报酬才代靖王豢养死士。”李清寒把折子递给他,“你怎么看?

暗鸦接过折子看着上面的汇报,摇了摇头:“属下从未见过琳琅千卿身边有其他弟子,他一向独来独往。”

琳琅阁在先帝在位时开在京城,它不属朝廷管辖,无论是什么人的项上人头都会接,且从未失手过,被誉为天下第一杀手阁,但由于出价昂贵,能请得起里面的杀手的人寥寥无几。

琳琅阁主琳琅千卿是暗鸦的师父,虽说是师徒,暗鸦对他的了解也是少之又少,没人知道这个武功高强的人是从何而来的。

而等李清寒登基,琳琅阁却下令关闭不再接暗杀的任务,琳琅千卿也随之消失在世人的眼中。

“那是想谎报琳琅千卿的名号用于震慑?”李清寒眉头一皱,若有所思,“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能知道琳琅千卿的名号定不是普通人,还能控制住一帮死士,实在是怪异得很。”

“若陛下需要,属下可以传书询问”“不需要。”李清寒很快地打断了他,神色有些不悦,“此事朕自有定夺。”

暗鸦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知道李清寒不喜欢琳琅千卿,起初他偷偷拜琳琅千卿为师时,因为经常带伤回家被李清寒怀疑,为此李清寒罕见地发了脾气,甚至下令不让他出宫,他愣是在门外跪了几个时辰才让李清寒松口,后来李清寒甚至谋划过怎么铲除琳琅阁在京城的势力,只不过还没等实行的那天琳琅千卿就归隐了。

至于琳琅千卿为什么归隐,暗鸦也不知道,他向来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虽说是给了传信纸,但这么多年来师徒二人都未曾主动联系过对方。

“等会朕要和温如故商讨禅让之事,”李清寒的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口气,“怕又是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你先回训练场吧,晚上再来见朕。”

“是。”暗鸦看到他眼中的疲劳之色,没再说什么,身影瞬间消失在御书房。

温如故进殿的时候,李清寒正端坐着等他,桌案上沏了两杯热茶,雾气腾生,明明一切看起来都很祥和,却总给他一种不安的感觉。

“微臣温如故参见陛下。”

“免礼。”李清寒抬了抬手,请他坐在对面。

温如故坐下,捋了捋朝服:“陛下宣臣入殿,是所为何事?”

“爱卿莫急,今日要商议之事关乎黎明苍生,你不妨先喝口热茶,听朕慢慢说。”李清寒挑了挑眉,把他的茶盏往前推了推。

他不明所以地抿了一口热茶。

“朕欲退位禅让长公主。”

“噗咳咳咳!”温如故差点被这口茶呛死,他瞪大眼睛连洒到身上的茶水都来不及擦,“你说什么?”

李清寒慢悠悠地递给他桌上的帕子:“爱卿喝个茶怎么急成这样,要是烫伤了喉咙,朕不得心疼好阵子。”

那帕子在半空中悬停了一阵子,良久才被温如故接走,他不敢置信地问李清寒:“陛下龙体尚安,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李清寒的手指有节奏地敲了会桌案,说:“朕曾救你温家满门忠臣,要你效忠于朕,当时对你承诺的是什么来着?”

“……会还温家清白,让昏君退位,为江山另择明主。”

“那这三样朕有哪件没做到?”

温如故沉默一会,摇摇头:“并无。”

“你是南昌的忠臣,需要的只是一位明主,对你而言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不是朕都无所谓,不是么?”李清寒淡然地抿茶。

“话虽如此,可……就算臣不疑长公主的能力,不代表其他朝臣和天下百姓不疑,自古以来女子从政便是少数,更何况是称帝呢?眼下我国安定不过短短几年,朝廷政权动荡,局势不稳,长公主不曾获大功,又怎么能让众人信服?”温如故眉头紧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