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个晴日,堤坝上的路被每天来来往往的劳改犯们踏出一条平坦的小道来,十分好走。
现在蒲河口的堤坝已经修到距离蒲河口监狱八九里的地方,再前面就是蒲河口的养猪场,包括养猪场前面五六里路的地方,都在修建堤坝。
现在是涨水期,堤坝很是不好修,却又不得不修。
此时正值梅雨季节,竹子河的水位是一日比一日高,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坐落在河边的人最为揪心的时候,生怕涨水太过迅猛,淹了河边的稻田。
此时的稻子正是抽穗的时候,稻穗包裹在秧苗里头,还没有长出米粒来,要是这个时候的秧苗被水淹了,这一季的收成就全没了。
刘主任带着他手下的红小兵,一路走,一路看,长长的河堤上,全是在挑土、铲土、挑石头干活的人,每隔三五十米,就能看到两个身上背着木仓、手里拿着竹丝的民兵在监督他们,要是看到有谁在偷懒,监督的民兵会直接一竹丝抽过去。
干活的犯人们全都穿着麻布背心和短裤,四只都露在外面,一竹丝抽下去,全是道道血痕,却不会伤到犯人的身体,影响到他们干活。
刘主任看到一路上有这么多背着木仓的民兵,心头更是沉的厉害,不由侧头看了眼一直带着儒雅的笑,看着河堤上一片忙碌景象的周县长。
他当上革委会主任后,连县委书记的权利都被他夺了,曹副县长更是直接下台,周县长不声不响的,不仅从原本的副县长,升到现在的县长,掌握了吴城的经济大权,他却丝毫耐他不得,就是因为周县长出身部队,后面有地方武装部队在支持他。
他此时也看出来了,这个蒲河口,根本就是周县长的人,没有他的支持,蒲河口不可能有这么多的木仓!
见他朝自己看过来,周县长也笑眯眯的回看了过去,嘴里夸道:“真是不容易啊,在这样的地方开荒出来八千多亩地,建了这么大一个粮仓,老许是有能为的人啊!”
被夸的许金虎笑道:“周县长,您知道我老许,就一身蛮力,当初提出圈河滩为良田这个建议的,都是我这大侄女,没有她这脑子,我一个人干到死,也就一个生产大队的大队长。”
周县长笑着说:“有小许主任的脑子,也要有你的魄力和行动力才行啊!整个大河以南,当初露在外面的河滩和河床那么大,也就只有你们叔侄俩,有这样的胆子和魄力了。”
许金虎立刻装作憨厚的回夸了回去说:“那也少不了老领导您的支持,要不是当初您顶住了压力,现在我和老江在不在还不好说呢!”
当初他打死都不肯夸大产量往上报,在周围一圈都是亩产千斤、万斤之中,就他一个临河大队亩产三百斤,他和江天旺差一点就被撤职了,要不是有当时还是公社书记的周书记和当时的曹主任在上面顶着,没撤了他俩,也就没有后来临河大队的七千多亩良田和蒲河口这么大的农场了。
刘主任也就去年才上的位,上位后所有精力都在争权夺利上,对过去他们的事情并不了解,见他们还互吹上了,心里很是不屑。
这时他已经看到前方建起来的不小的养猪场,问几个人中看起来最没有城府,最单纯老实的许明月:“那是什么地方?”
[270]第 270 章
见刘主任主意到了蒲河口农场的养猪场,也没有在意,反而是笑着向周县长和刘主任介绍道:“那里是我们去年年底开办的养猪场,里面的第一栏猪苗还没出栏,正在记录和观察这些猪崽的生长周期,看着今年是不是要多养一些。”
许明月笑着对周县长说:;“还没谢过县长对我们蒲河口养猪场的大力支持,若不是周县长的支持,我们蒲河口养猪场也没有那么快的搞来污水处理设备,不然这养猪场污水污染问题不解决,养猪场我们想要开办起来也难。”
周县长和刘主任都是头一次听说开办养猪场还要处理污水治理问题,周县长不由好奇问道:“这污水不能直接作为农肥去浇灌庄稼吗?怎么还要特意处理?这个污水不处理会怎么样?”
周县长和刘主任都没有开过牲畜类的养殖场,在他们的认知里,不论是养鸭场还是养猪场,产生的粪便直接清理到化粪池内发酵成农肥就行了,哪里需要那么麻烦,还要什么污水处理设备。
许明月解释道:“包括养猪场在内的化工、制药、纺织、印染,包括像我们河对岸炭山的洗煤、选矿、食品加工等,都是会产生大量的废水和污水的,这些污水如果不进行污水设备的处理,直接排入咱们的竹子河中,不到五年,咱们这青山绿水就会成为一个巨大的污水地,不仅对咱们的生存环境造成破坏,对水中的生态环境更是造成难以磨灭的影响,比如咱们长江中下游中的白鱀豚,污水污染一条大河容易,可治理起来就难了,通常要花十几年的时间,花费几倍甚至几十倍的人力物力去治理它,所谓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咱们大河以南拥有这么好的自然风光环境,那就是拥有一条未开发的金山银山。”她指着此时随着河风摇曳的碧色荷叶,笑着说:“周县长,刘主任,你们看咱们竹子河的风景,看看那一望无际的荷花,比起南湖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差哪儿了?未来若是开发出来,未尝不能打造出第二个小南湖。”
她又指着围绕着竹子河一圈而居的村民和河对岸的水埠公社说:“包括围绕着这条大河而居的人,都靠竹子河生存呢,作为生在河边长在河边的人,我们就更不能去污染它。”
这边农村还没有自来水,吴城有些地方已经有自来水了,这些自来水全部都是来自竹子河的水,一旦竹子河水被污染,首先影响到的就是吴城内的人生活用水和吃水问题。
周县长本就被许明月的豪言壮语给描绘的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这里被开发成第二个南湖的模样,刘主任则想到如果养猪场每日冲洗猪圈的污水,排入到竹子河中,他们每日吃喝的就是竹子河的水,心底也不由有些反胃,对许明月说的污水处理的问题重视了起来。
也正因为此时许明月的一个小蝴蝶翅膀的煽动,让周县长提前认识到了环境污染,尤其是水污染的问题,后来随着他的一路高升,对于本地环境保护和污水处理的问题,一直都维持的很好。
刘主任没有那么多的环境保护的想法,他只知道一点,他也是吴城人,喝的也是竹子河的水,未来要是各种厂子的污水排到竹子河里,他不得也喝被猪粪污染过的粪水?
他强忍着胃里翻滚的恶心,对许明月说:“带我们过去看看吧,看你们这养猪场是怎么处理污水的。”
许明月就邀请几个领导一起,进了养猪场。
当初建这个养猪场,许明月就是想往大了办的,所以养猪场的建筑面积也很大,按照前世她见过的养猪场科学养殖的方式,分为了好几个区,猪栏与猪栏之间都是隔开的,这进一步的预防了一旦有猪生病,会迅速的传染给整个厂子的猪的问题。
他们之前已经见过了临河小学和蒲河口监狱,但此时见到了蒲河口养猪场,目光还是不由的落到许金虎和江天旺身上,刘主任更是哼哼的冷嘲热讽地说:“两位成了这水埠公社领导后,真是没少为你们的私心牟利啊!”
许金虎立刻虎着一张脸,瞪着眼睛不依不饶地说道:“你说我们有什么私心,谋什么私利了?这里哪一项是我们私人的?”
江天旺更是连连摆手,连道不敢:“刘主任这话可不能乱说,咱可是一心想着把咱水埠公社发展起来,全心为公,一点私心都无!”
刘主任冷哼说:“临河小学和水电站建在你们临河大队我就不说了,这个养猪场居然也建的这么大,一个养猪场,地上居然都铺上了水泥,人都还没住上水泥砖瓦房呢,猪住的比人都好,要是你们没有私心,这些水泥砖瓦哪里来的?”
许金虎当下就面容一肃,冷着脸问:“刘主任的意思是水泥厂的水泥砖瓦可以给大河以东的人建房子用,都不能给大河以南的建厂子发展经济?”
“我什么时候说了可以给大河以东的人建房子了?”
许金虎冷哼了一声:“你到炭山去瞧瞧,大河以东多少人家都是水泥砖瓦的房子,你再看我们大河以南的人家住的都是什么,有没有一栋房子是水泥砖瓦的?全是土坯房!大河以东建了那么多砖瓦水泥房,都不见刘主任说一声,咱这大河以南就建了这么一个养猪场,还是公家的,就被刘主任这么上纲上线,我不得不问一声刘主任,你觉得这个水泥砖瓦厂生产出来的水泥砖瓦,不应该建公家的厂子,是想着给你们私人建房子用吗?”
把刘主任气的吹胡子瞪眼睛的:“我啥时候说要给私人建房了?”
“那建公家的厂子有什么不对?你说!”许金虎眼睛宛若铜铃,瞪的比刘主任大多了。
他个子也高,一米八左右,身材魁梧健硕,瞪大了眼睛杵在身高只有一七五左右,身材清瘦的刘主任面前的时候,气势赫人让刘主任直接后退了两步,声音也弱了下来,说:“我没有说给公家建厂子不对,但你们俩作为水埠公社的领导,不能只想着临河大队和蒲河口吧?水埠公社不是只有大河以南,大河以南也不是只有临河大队与蒲河口吧?你们把学校、水电站、养猪场、养鸭场全都建在你们临河大队和蒲河口,你说你们没有私心?”
说到后面,刘主任嗓门也大了起来,和许金虎对喷,气势丝毫不弱于许金虎。
这时候许金虎却不和他对喷了,反而嗤笑了一声,说:“刘大主任是不是忘记了,我和老江两人升任水埠公社书记、主任也才一年多,这一年多,我们建了学校、水电站、开办了养鸭场、养猪场,还为水埠公社开荒出来几千亩良田,和隔壁五公山公社合作,为五公山公社开荒了万亩良田,日常还要修建堤坝,你说说,一年多时间,你还想让我们怎么样?我就问问你刘大主任,你上任了吴城革委会主任这一年多时间,又为吴城做过了什么?”
你有什么屁脸来指责我们?
许金虎的声音是一声高过一声,只喷的刘主任鸦雀无声。
他这一年多,不是在斗倒这个,就是在争夺那个,他能做什么有利于人民有利于吴城的事?破坏他在行,建设他是一个都不会。
但他也不虚,冷笑着说:“这事你们问我问错人了,吴城经济这一块归周县长管,我这里是文化革命委员会,是负责革命调查小组,调查黑五类思想问题的地方!”
许金虎只‘呵呵’冷哼了一声,嘲讽的看了刘主任一眼,没再说话。
刘主任也没再说,他是发现了,眼前这三个人,周县长手里有木仓有兵,江天旺表面上和稀泥,看上去是个憨厚老实的老好人,实际上就是个唱白脸的,许金虎是地方势力出身,更是如土匪一般,偏偏这三个人手里都有人有势,在地方已经形成了势力,不是他能动得了的。
许金虎和江天旺看似不和,实则三个人是一丘之貉,刘主任想靠以前的法子,先扣大帽子再抓人去批斗游街夺权,根本不可能,批斗这样的法子只能对付讲规矩的人,对于许金虎这样不讲规矩的人,真要把他逼急了,说不定就和前五公山革委会主任王根生一样,直接被他们抓住不让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