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处这样一个四方的中央地段,它距离炭山也好、石涧大队也好、五公山也罢,还是它下面所属的其它大队也好,全都是差不多的距离。

石涧大队的王老太左等右等,等不到儿子回来,她大女儿大女婿又是个叫不动的,就抓了两颗水果硬糖,叫了村里半大小子去五公山公社找好说话的王招娣和谢二牛,想让他们想想办法去找找王根生,看能不能把王根生找回来。

等老王庄的小子到了公社大院,才发现五公山公社已经换了人了。

他以为公社大院做主的还是王招娣夫妇呢,就那么大剌剌的冲到大院门口喊:“小阿姑,小姑父,小阿叔好几天没回来,阿奶叫我来喊你们回去一趟!”

话都没说完,就被在公社大院门口站岗的两个民兵给抓了去,一问,是石涧大队来的,直接就把他关到公社大院的临时大牢里去了,里面还关着王招娣夫妇和王根生在石涧大队招募的几个人。

小少年一见王招娣那惨样,吓得当场就哇哇大哭了起来,后悔自己为了两颗水果糖就被抓了起来。

这段时间王根生四处抓人批斗游街,他作为石涧大队老王庄的人,可是没少跟在那些红小兵们身后起哄,跟着一起抓烂泥巴、土坷垃砸那些‘富农’和坏分子,没想到眨眼睛就要轮到他了,他越想越害怕,哭的更厉害了。

那头,被看守在蒲河口的王根生还在眼巴巴的等着王招娣夫妇察觉他多日没回去,派人来找他呢,结果他姐姐姐夫派来的人没见到,丁书记的家属派来的丁小强已经先摸到了蒲河口。

他其实并不知道王根生在正建设当中的养猪场挑石头,以为他在蒲河口呢,只是蒲河口的堤坝早就建设完成了,现在蒲河口的犯人全都在靠近养猪场的位置建堤坝,他便也跑到挑堤坝的地方去打探情况。

只是到了犯人们挑堤坝的地方,自然也就看到了距离不远处的养猪场的位置,以及从养猪场到山里来来去去挑石头的人。

他在山脚下的坟地里,隔着坟头的阻挡,朝那边看了许久,才终于看到了在人群中不时的偷着懒,挑着石头的王根生。

王根生从小就吸他六个姐姐的血长大,哪怕是早产,小时候身体不好,被王家人精心养了这么多年,身体也早已养回来了,他身高一米七六,在这时候男子普遍一米六几的年代,他比周边人高出一截,本就比别人好认,更关键的是,丁小强永远都忘不掉,王根生带着一群红小兵凶神恶煞的去丁家村抓丁书记,号召全大队的人去批斗丁书记时,他脸上得意凶狠的神情和他的样貌。

他的六个姐姐中,除了从小被遗弃的几个不知长大后的容貌外,剩下的三个姐姐皆遗传了他母亲王老太的清秀的容貌,唯有他,遗传了他父亲的国字脸,三角眼。

这使得丁小强第一眼,就在人群中认出了王根生,再也错不了!

他紧张的心口狂跳,可还是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摘了树藤编织成帽子戴在头上,蹲着身子钻入一垄一垄的红薯地里,接着青绿茂盛的红薯藤和黄豆杆的遮挡,小小的身体躲避在其中,一点一点的往前爬,直到距离上山的泥路六七十米的地方,才又趴在红薯地里,从黄豆杆里钻出脑袋,仔细的向山路看着,等待着王根生的再次出现。

等到第二遍看到王根生,还有他周边,和他一起挑着一担一担石头的红小兵们后,丁小强终于原路向后爬,一直到爬的那些人看不到他,他才猫着身子躲到坟堆后面,悄悄的又顺着各村山脚下的路,快速的往回赶,路上饿了,就在红薯地里扒一根红薯,在草地上将泥土蹭掉,生吃红薯。

蒲河口距离丁家村快的话要走三四个小时,他一个半大小子,需要的时间更长,他是早上一早来的蒲河口,回到丁家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西下的时候了。

他也不耽搁,连家都没有回,就赶忙跑到山脚下的草棚里,和丁大娘说了王根生在蒲河口的情况。

丁大娘确定了消息后心里就有了数,抬头看了眼被晚霞烧红了的天空。

已经是傍晚,外出上工的人,很快都要回来了。

[191]第 191 章

王根生在蒲河口是一天比一天着急,他鬼点子极多,什么贿赂、屎遁、装病,各种手段耍了个遍,偏偏看守他的人是周宗宝,任他百般变化,周宗宝始终不动如山。

王根生急的是头发都快掉了,他这辈子就没有这么憋屈过,他知道他要是再不回去,五公山公社铁定要变天,他现在就只能指望着他的姐姐姐夫能帮他多撑一段时间,等他想办法回去。

他哪里知道,他来到蒲河口还不到一个星期,五公山公社就已经变了天,换了人,他姐姐姐夫也一直被关在五公山公社的小房子里,无法出去叫人来帮忙,现在即使出去叫人也无济于事了。

陈正毛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占自己老丈人的光,当上公社革委会主任的一天。

他当初娶许红菱,纯粹是看中了许红菱的美貌,那是十里八乡就出了名的大美人,那时候还没有开始成立公社和生产大队,她父亲甚至都还不是大队部主任,只是一个村长,所有觉得他要娶一个大河以南的农村姑娘,哪怕是村长家的姑娘,都是疯了。

如今不过十多年过去,谁不羡慕他?又有谁能想到,十几年前他岳父还只是大河以南一个小村长,十几年后就一跃成为水埠公社一把手,掌握实权,连带着他和妻子许红菱,一个成为小公社的革委会主任,一个成为劳改农场的后勤组组长?

他坐在五公山公社灰暗的办公室里时,还有些不敢置信。

他身边的几个人是他从炭山家里叫过来帮衬他的堂兄弟们,他亲兄弟在水泥厂上班,他家族里也并不是每个兄弟都是正式工的,被他喊过来帮他的,自然是在家里没有正式工作的人。

即使是在炭山,像他这样有正式工作的人也少,之前他的工作就被他老丈人调到了蒲河口,随着他老丈人的升职,他也跟着调到了水埠公社,现在又调到了五公山公社。

他的几个堂兄弟和发小也惊叹的摸着他面前打磨的光滑平整的实木桌子,翻着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还有办公室书架上的几本书籍,“大毛,你真当上公社革委会主任啦?我听说你老丈人在水埠公社无比的威风,你以后也跟你老丈人平起平坐啦!”

他被旁边的一男子拉了一下,“叫什么大毛?叫陈主任!”

“啊对对对,陈主任!是陈主任!”前面说话的人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脸,笑的脸颊边褶子都出来了。

陈正毛也笑着说:“什么和我老丈人平起平坐?五公山公社什么地位,水埠公社什么地位?没有我老丈人我算什么革委会主任?别说我是靠我老丈人当了这革委会主任,就是我自己当上的,又拿什么和我老丈人比?你们怕是没吃过我老丈人的拳头。”他笑着和这些发小们说,听的人想到他老丈人沙包大的拳头,摸摸鼻子悻悻的不敢再说话。

别看许金虎年近五十,就是一般小年轻都不敢在许金虎面前撒野。

陈正毛又笑着说:“以后这样的话可千万别说了,被我老丈人听到我可保不住你!”

他自己在他老丈人面前怕的都跟老鼠见到猫一样,他老人要是让他来打他发小,他肯定站他老丈人那边,大不了打完了再让他们打回来。

他嘴里说笑,眼睛带笑的看了眼院子里站岗的民兵们,示意发小们看外面。

别看他之前是民兵排长,这些人都是他手下的民兵,都听他的,可他和这些民兵们心底都知道,他们真正该听谁的。

作为一个大河以东工人家庭出生,十几年前就有正式工的人,这十几年里对待老丈人一家都无比的恭敬有礼,老丈人家有什么事,他是随到随叫,别说是老丈人家的事,当初许明月一个同族之人,要建房买砖瓦、水泥,在砖瓦水泥那么紧张的情况下,他老丈人一句话,他还不是乖乖的跑前跑后?

除了是和妻子许红菱本身感情就很好外,也是因为他看到他老丈人就怕,他老丈人丝毫没有他是大河以东最富裕的炭山工人家庭出生的工人,妻子是大河以南农村出来的姑娘就自卑过,反倒是对他态度强硬的很,直接就举着沙包大的拳头说,他敢有一丝一毫对他姑娘不好,他就把他屎都打出来。

他可一点都不敢去怀疑他老丈人只是嘴上说说。

想到他年轻时和妻子相亲时的情况,陈正毛唇角也不由泛起一抹笑意,目光不由自主的透过窗户,仿佛穿过了茫茫大河,看到了还在蒲河口忙碌时满脸笑容精神奕奕的妻子。他身后的阳光透过打开的窗户照射进昏暗的办公室内,可以清晰的看到他明亮的眼睛都弯成弯。

自从他跟着他老丈人去了水埠公社后,他和许红菱两人就一个在水埠公社,一个在蒲河口,虽然每周也能去蒲河口看妻子两次,到底是两地分居,不太方便,现在他成了五公山公社革委会主任,去蒲河口就不像之前在水埠公社,有现成的船往返方便。

之前还没太觉得,此时想到妻子,陈正毛不由有些归心似箭起来。

许红菱是几天后,水埠公社的人来蒲河口调两个排的民兵到水埠公社去,她才知道自己丈夫居然和她爹一样,也成了公社革委会主任了,那张虽略微有了些岁月痕迹,却依旧漂亮大气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大毛都当上革委会主任啦?那他现在在五公山公社怎么样?好不好呀?哎呀,他那个性子当革委会主任,别被人欺负哦!”

她心里是又高兴又担心,原本在蒲河口后勤组当组长,干的好好的,现在还真想去五公山公社去帮陈正毛了。

她当初来蒲河口,本就是蒲河口农场初立,她父亲手下缺人,她刚好在家里闲着,就和丈夫一起来蒲河口帮她父亲。

现在她父亲都调到水埠公社了,蒲河口的情况也早已稳定下来,不需要她在后勤组稳定局面,和丈夫分开这么久,她也想家,想她丈夫,想家里几个孩子了。

一眨眼,她来蒲河口都五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