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静静站在原地,用黑不见底的双眼无声质问着费薄林。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费薄林从温伏的神情已然看出对方在门口站了多久,听到了什么。

直到温伏头发里的雪水滴落在地毯上,费薄林忍不住开口:“小伏……”

话音未落,温伏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跑。

费薄林不顾一切地追上去,眼睁睁看着温伏略过电梯跑进安全通道,他二话不说跟着下楼,可温伏跑得太快,速度像只脱兔,从小就以逃生技能为目的训练出的奔跑速度让温伏始终甩开费薄林一段距离。

两个人追赶在狂风呼啸的冰雪世界,说不清跑了多久,费薄林冲前方呼喊:“小伏!”

温伏终于停下。

费薄林也停下。

温伏脊背大起大伏地喘了几口气,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

听见后面脚步声跟上来,他没有丝毫迟疑,当即又闷头往前冲。

“小伏,停下!”费薄林注意到他们已经走出了主街,周围除了几个破烂房子外荒无一人,“先跟我回去。”

温伏没有回头,而是一个劲儿迈步,纵使跑不动了,也还是在朝前走。

“小伏……”费薄林亦步亦趋跟着他,瞧他不跑了,语气也就放软下来,“不跟我回去了?”

温伏不回应,心脏因为刚结束的极速运动而跳得砰砰快。前方积雪越来越厚,他一脚一个雪坑子,逐渐走得艰难,身上又厚又大的冲锋衣让他行动笨重。备受阻碍之下,温伏仍像在跑来找费薄林的那条路一般没有回头之意。

“小伏。”

费薄林没办法,穿着单薄的衬衣和西装马甲跟着他一起踩雪坑子。

一边踩,一边喊。

“小伏。”

走走走。

“小伏。”

走走走。

雪地踩得沙沙响,费薄林无奈,轻声喊:“妹妹。”

这话刚说完,温伏毫无预兆地弯腰掏起一拳头大的雪球,转身就朝他扔过来。

雪球没有压实,打在身上也是一击就碎,费薄林别开头,任由雪球打在自己的侧脸上。

一瞬过后,雪球瓦解成零零碎碎的雪块从他脸上散落下来。

温伏显然没有用力。

费薄林别着脸偷偷笑了一下,转过脸却发现温伏眼睛红了,跟犯倔的兔子似的盯着他,眼神恨恨的,语气又愤懑又委屈:“是你先不要我的。”

23

2013年,戎州市,一个深秋的黑夜,翠屏区的城中村里乍然响起碎玻璃落地的声音。

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曾被临时当做市政办公室的一处居民楼,因周边配套设施老化,房屋年久失修,加之近些年城市快速发展,这栋一层只有两套房子的老楼已是鲜有人住,即便有,也是一些子女外出打工后没人照看的留守老人。因此刚才一楼发出那么大的动静,周围也没有任何人出来查看,整栋楼一旦入夜便跟着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瘦削的黑影伶俐地从被打破的玻璃窗里钻进一楼的厨房,接着屋里的灯被揿开,微弱的灯光伴随着断断续续的电流声亮起,掉皮的红木门从内部打开,刚才进去的人走出来,到走廊上将少了一个轮子的破烂行李箱拖进了屋里。

通过两个周的踩点,温伏确定了这里没人居住后,决定从今天起,把它当做自己的第17个“根据地”。

而费薄林第一次见到温伏则是三天后下晚自习的路上。

当时是夜里十一点左右,费薄林上完晚自习,在保安的催促下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十月底的南方城市正处在多雨的季节,费薄林一路下了五楼,踏出教学楼前他撑开雨伞,就着斜风细雨和昏暗的校园路灯一步步走向校门。

戎州一中坐落的位置比较偏僻,远离市区中心,学校新大门尚未修好,旧校门前是三条马路的交叉口,一到周末车水马龙,时常造成交通拥堵。

过完马路就要顺着书店旁边的岔口穿过一条幽深的长巷,这是费薄林每天上下学的必经之路,也是周末校外几十家小吃摊躲避城管的栖息地。

好在今天周五,又是晚上,费薄林出校出得晚,连小吃街的商贩都因为雨天而陆陆续续收摊。

他生来是四肢修长的高挑个子,几步穿行过马路后,便轻松踏进了那条小巷。

这巷子两侧是老式居民楼的背面,每隔几步就有一处下水道,地面常年湿滑,费薄林避开的水洼上总泛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油光。

今天下雨,本就空气不流畅的巷子里漂浮着雨水与下水道油污的气味,费薄林加快了速度,刚走到拐角处,忽听见前方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把刚才的钱拿出来。”

说话人的嗓音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显得十分轻缓,但吐字却很清晰。别说站在对方对面正被打劫的那两个人,就是十步开外的费薄林也听得很清楚。

这是浑然天成的一副好嗓子,发声时像吉他上轻轻拨动的琴弦。

费薄林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站在拐角处的墙壁后,将视线穿过墙壁与电线杆的缝隙,捕捉到前方的场景。

两个穿着一中高中部校服的学生单肩背着空瘪的书包,一人撑一把伞,空出来的手上各捏着根没有点燃的烟和一卷揉乱的纸币,看起来有一块、十块和五十的面值,总之不会过百。

他们对面的人穿着简约的黑色冲锋衣,戴一个鸭舌帽和口罩,浑身被雨淋湿,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露在外面,微微低垂着,乌浓的睫毛被水打湿,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而这个人的左手,正拿着一把短短的水果刀。

刀面微微一晃,折射出森寒的月光。

这就是费薄林与温伏的初见。

这个一场秋雨一场凉的夜晚,他撞见他在抢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