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05颜

朱岩润请了一天假,申请居家办公。严经理没多说什么,只让他好好休息。

昨日傍晚朱岩润没心情吃饭,不吃又不行,他的胃早年被折腾坏了,需得好生养着。他煮了一小锅热粥,晾温了细细喝完,之后吃了胃药,冲完澡,早早窝进床里了。

夜里睡不着,他摁开床头灯,捞起床头柜摆放的笔记本,接着上次继续看下去。

越看眼越润,当看见自己一笔一划写下的那行字

许至弈和我约定好一起考去北京,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朱岩润的眼泪瞬间决堤,扪着脸崩溃地号哭起来,泪珠啪嗒啪嗒连成串掉在被子上,洇开圈圈水痕。

他拼命咽下哭声,脸被泪水糊花了,哽咽着去抽床头的纸巾擦脸。

朱岩润暗骂自己有什么脸哭,因为食言的是他自己,不是许至弈,从始至终许至弈都是无辜的一方。

高三的元旦,学校放假,许至弈邀朱岩润出来约会。他们看了电影,吃了大餐,月下寒风里悄悄牵着手在街边散步。许至弈的左手揣着衣兜,动了动,从里面捏出一朵折了茎的红玫瑰。

他停住脚步,垂下头,与朱岩润面对面站着,把手里的花递给朱岩润。

那是朱岩润第一次在许至弈的脸上见到害羞的不自在的神色,许至弈兜着羽绒服的帽子,微微冻红的脸边围一圈白色绒毛,已经长开且俊朗的眉眼尽是认真。

“新年快乐,猪猪。”他伴着白气说:“我爸给我妈买了一束玫瑰,我折来一朵送给你。本来也想买一束的,怕你拿回家太招摇。”

“等我们毕业那天,我送你一个专属于小猪点点的,好不好?”

那时候朱岩润的脸蛋不像现在这么瘦削,肉肉弹弹的,一笑起来两眼眯成小月牙,许至弈喜欢得紧,情不自禁贴近一步,那朵玫瑰可怜地被挤扁了花瓣。

朱岩润忙接过来,珍惜地放进自己的衣兜里,然后环抱住许至弈的腰身,踮起脚亲了下他的嘴唇,笑着说:“好呀。”

扑过来的空气很凉,朱岩润的嘴唇却烫,许至弈紧紧回抱,两个人的帽沿严丝合拢,他们在充斥着对方气息的方寸空间里接吻。

背后一束白光射过来,谁也没有发觉。

回到家了,朱岩润还迷迷糊糊的,嘴里麻酥酥,身子软塌塌,一直在傻笑,手心隔着布料摸摸衣兜里的玫瑰花,馥郁的甜蜜盈满整个心脏。

他好喜欢许至弈,许至弈也好喜欢他。

没有什么比心意相通更令人幸福的了。

他站在玄关磨蹭了一会儿,才换鞋往客厅里走。走至半路,朱岩润后知后觉屋里的不对劲,现在八点多,还是假期,按理说家里不应该这么静。

朱重山的外套和宋芷兰的挎包都在衣架上挂着,他们没出门。

而主卧房门紧闭,朱岩润心底腾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是风雨欲来之前的宁静,让他感到心慌。

下一刻,宋芷兰推开门,肩披针织开衫,里面穿着绸缎睡衣。卧室天花板悬吊的暖黄灯光洒在她背后。朱岩润看不清她的面容,鼻尖嗅到一丝烟气。他眼光一偏,视线绕过宋芷兰落到坐在床沿的朱重山的身上,他爸嘴里叼着一根烟。

朱岩润的心咯噔一下,整个人冰在当地。朱重山是市里领导,工作中有些烟是必须抽的,但朱岩润长这么大从没见过他在家里吸过烟。

宋芷兰默不作声地踱近,她的神情迟疑、茫然,忧虑。她定在朱岩润面前,半张开口,没讲话,末了轻叹一声。

朱岩润竭力稳定心神,颤声问道:“……妈,怎么了?”

“点点,你……”宋芷兰语气犹豫,一语未落,朱重山沉重的声音传过来。

“朱岩润,来书房。”

三个人进入书房,朱重山坐在木桌后,朱岩润垂手立在一旁,宋芷兰轻掩上门。

朱重山把烟按灭,直截了当地问:“你刚刚在楼下,跟谁搂搂抱抱的?”

坏了。朱岩润此时只有这一个想法。

他祈祷他爸妈没看清许至弈的长相,把脸一低,眼珠不停地转动,鼻尖沁出细汗,硬着头皮撒谎:“你们看见了啊……那是我女朋友,你们不认识。”

“老爸老妈,你们不是封建的人呀,我就是早恋了!”朱岩润故作轻松地说,实则身子在暗暗发抖。

“点点!”宋芷兰猛地扬高声调,“你说实话!”

朱岩润顿了一下:“这就是实话啊,你们想听什么?我俩刚刚就亲个嘴。”

咣地一声,朱重山手掌狠拍桌面,显然动了真气,霍然站起身,面色沉得发黑,指着朱岩润说:“不说实话是吧,好,我替你说。”

“我和你妈是不反对你早恋,这是不可避免的。你早恋可以,”朱重山深深吸一口气,艰难地继续道,“但得是个女生啊,许至弈是女生?!”

许至弈这三个字被朱重山咬着牙叫出来,朱岩润犹如遭遇雷劈,脑中一片空白。

宋芷兰无法冷静,儿子马上成年,他就要从父母的庇护中离开,怎么会、怎么会出现这种变故……

她哭着问道:“点点,是不是他强迫你的?你告诉爸爸妈妈,你不要害怕……”

“嗯?你说话呀!”宋芷兰两手紧捏着朱岩润的肩头,力道大得他肉疼。

朱重山平复心中的怒气,和宋芷兰一齐等待朱岩润的回应。

空气死寂般凝滞,朱岩润脸色胀红,全身的血液似乎涌到脸上,他出现缺氧的症状,大口大口喘气,眼梢逼出了泪花。

宋芷兰见状忙轻拍他的后背,嘴里细声哄着,过了一会儿,朱岩润方缓过来。

他抬起头,白嫩的脸腮透红,眼神坚定,承认道:“他没强迫我,我是自愿的。”

宋芷兰惊慌地退后一步,朱重山听罢扬起手臂,朱岩润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