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复着打字又删去的动作,曾经那么亲密,当下连一句简短的问候却犹豫不决。

朱岩润用了很大的勇气敲下“许总监,早上好”,闭了闭眼点击发送。

他发完之后快速退出系统,拿起手机胡乱刷软件,天气预报推送今日气温最高达到三十度,请市民注意避暑。

云雾散尽,太阳的金光直直射入高楼,朱岩润拉下百叶窗遮挡刺眼的光线,深深呼吸几下,埋头认真看起项目计划书。

过了几分钟,他抬起头,熟稔地登录系统,看见聊天框时,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心脏停滞一秒,眼尾竟然有点红。

许至奕回复他了,虽然只是客气的回话,早上好三个字。

朱岩润的嘴唇不自觉地开始哆嗦,一阵酸意涌上鼻头。他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哭了,面对许至奕却总想流泪。

压下泪意,朱岩润不知道再说点什么。问他记不记得自己了?在国外怎么样?时差倒没倒过来?

怪不得小姨总说他是小笨,他懊恼地想,自己连个老同学之间的寒暄都说不明白。

看在曾是同学的面上,求个私人联系方式应该不过分吧,会不会让许至奕觉得他巴结上司啊?

没等他想好措辞,许至奕发来一条信息。

许至奕(研发部总监):你好,有事请与严经理沟通,我这里不再接受私信。

朱岩润傻眼了,许至奕是在委婉地提醒他,越级了。

换作从前,许至奕主动一百步,朱岩润才会前进一小步。八年后,朱岩润主动一步,而许至奕立马退开一万步。

溽热的夏末,朱岩润犹如兜头一盆凉水,脸色煞白,满心欢喜消殆已尽。

朱岩润受到打击,上班无精打采的,同事觉察到他的颓丧气息,关心地问他怎么了,朱岩润虚弱地笑笑:“没事,有点中暑。”

齐小夏听见了,扔给朱岩润一瓶果汁,竖着眉毛数落道:“你们这些小年轻就不顾惜自己身体。马上就要开工了,都别掉链子。”

“下周一经理要再开一次大会,届时许总监也会参加,都给我打起精神。小陈,最后检查一遍PPT。”齐小夏拍拍手,鼓舞士气,“完成这个项目后,部门要开庆功宴,大家年底还有奖金,加油!”

分给第二组的项目是三者之中最为重要的,容不得半点差错。齐小夏的语气感染力十足,把职员的瞌睡虫全撵走了,大家重振精神,噼里啪啦地敲起键盘。

朱岩润咬着吸管嘬果汁,肩膀被人拍了下,齐小夏轻声说:“不舒服就趴一会儿,晚上买点药回家吃了。”

“知道了小夏姐,谢谢你。”朱岩润乖乖地答应道。

齐小夏“嗯”了一声,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在她的眼里,朱岩润像个刚进入社会的学生,不爱说话,怯怯的,做事认真,还有学生的通病,就是不好好吃饭。夏天穿短袖,朱岩润露出的手臂细弱,身上都没什么肉。齐小夏爱操心,默默地把他当弟弟照顾。

下周一会议室,众人围坐长桌,面前摆着他们的笔记本。公司不要求穿正装,朱岩润喜欢穿素色短袖和休闲长裤,这套装扮衬得他面目更加清秀干净。会议桌的主座空着,他的眼角一直瞟向门口,心里有一种在考场等待监考老师的紧张感。

许至奕和严经理俩人一前一后推开门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前方那个身高腿长的英俊男人身上。许至奕穿着简单,发型清爽利落,随着动作卷起的风里携一股男士香水味。他的手里捏着一沓文件,手臂的肌肉线条流畅,左手戴了一块灰色的机械腕表。

朱岩润绷紧身体,眼睛盯着桌面。许至奕没有理会那些视线,低着头边翻看资料,边径直从朱岩润那一排的背后走过,坐在主位的椅子上,上身前倾,手肘支着会议桌。朱岩润小小呼出一口气,松懈了力道。

严经理坐在许至奕右手边的位置,清清嗓子,说:“好的各位,会议开始。”

三个组长分别用多媒体展示小组的计划书、工作安排以及输入文件。会议持续一个多小时,许至奕全程不出一声,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

最后一个组长的话音落下,严经理沉思片刻,把目光移向许至奕。

许至奕从文件里抬起头,目不斜视地看向屏幕,他提出了几个问题,得到回答后点了点头。

严经理接着道:“大家有什么疑问吗?没有的话可以散……”

“严经理,我有疑问。”

大家顺着声音望向提问人,齐小夏的眼神里透着惊讶,严经理停顿了一下,颔首示意请讲。

“我组项目方案的对接方是美国音尔公司,”朱岩润嘴上在问严经理,眼睛则直直地看着许至奕,“请问我们是与对方直接对接还是通过第三方对接?”

许至奕平静地和他对视着,没有想要作答的意思。

严经理有点懵,不理解朱岩润为什么要问这个,而这超过了他的业务范畴,他向许至奕投个求助的眼神。

许至奕接收到,动了动嘴唇,嗓音很平淡地回答下属的疑问:“通过北京敦誓外资第三方交接,临近交接日第二小组会动身前往北京。”

回答完,他就把视线收回,沉默地低下眼。朱岩润的喉口紧了紧,讷讷地应道:“好的明白了,谢谢……许总监。”

众目睽睽之下,许至奕礼貌地说:“不客气。”

走出会议室,朱岩润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热汗,他快步进入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掬一捧凉水扑到脸上。

脸上的热度稍稍降低,朱岩润弓着腰,镜子里的自己有些狼狈,水珠顺着脸庞砸到大理石台面。他觉得自己应该开心,毕竟许至奕跟他说话了。他尝试冲镜子咧嘴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同时做出笑容,表情却很生硬难看。

朱岩润擦净脸上的水珠,从卫生间走出来。半途似有所感,他扭头回望,一个挺拔的身影晃进了卫生间。

嘴里漾开苦味,朱岩润木然地继续工作。曾经让他头疼困扰的数学题在许至奕面前迎刃而解,而现在许至奕成为他最难解的一道压轴题。

有解也好,无解也罢,朱岩润都要试一试。

第4章04颜

朱岩润分配的任务是对项目进行成本分析和预估,需要整理出大量数据来计算。一整天对着电脑,眼睛容易干涩,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滴几滴眼液,所以他改戴近视眼镜了。

一周开两次组会,收集问题和建议,组长负责整理会议重点向严经理汇报,严经理筛选后再上交给许至奕。

许至奕极少在部门工位露面,一切事务秉持上传下达的原则,因此朱岩润根本没有机会见着他,更别提面对面说几句话了。

朱岩润刚写个“解”,下一步全然无头绪,心里头迷茫又慌张。不过这不像在考场有时间限制,他觉得可以慢慢来,稳稳来,他的时间全部留给许至奕。

上海的热度维持三十度左右,雨水变少,阴天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