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谁?”
“一个热心公义的良善市民,一想到如果有一个手染数条人命的重刑犯越狱在逃,便忧心得寝食难安的普通人。不知道这个传闻如果在大众中传播开来会造成怎样的不良影?这就是媒体时代,成也败也,全系于一念之间啊。”
“……你是在恐吓我吗?”
“我是在真心实意地恳求您。泰罗德副部长因为错判死刑而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司法部因此开展了对近十年死刑案件的整治清查。在今后一段时间,人权保障会成为执法司法的重点。如果大众知道了您治下的看守所有那么多贪污受贿、徇私枉法、殴打虐待被监管人的事件,一定会对您心灰意冷的吧?”
“你在胡说。你根本没有证据!”
“哈,事实如何,您比我更了解。而且您是与媒体打交道的行家,一定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在传媒领域,外观永远比真相更重要。”
“你觉得我是那种会被来历不明的家伙轻易威胁到的角色吗?”
“我觉得您嗅觉敏锐,目光如炬,清楚地知道我所说的一切并非是在危言耸听。我还觉得您有灵活的手腕,善于将劣势转化为机遇。”
“………………你究竟想要什么?”
“终于到这个环节了。斯普林格局长,您是不是以为我要会狮子大开口敲诈一番?事实上,我的请求会令您我双方都满意:我要您开具一张海戈·夏克的取保候审决定书。时间就在今天上午。担保人是居住在盐渍巷八十七号的斐乐琪夫人,一位品行端正、受人尊敬的模范市民没有暴力冲突,没有越狱,没有大众对政府的不信任,只有您的审慎、宽大和运筹帷幄。”
“……你不了解……我不能”
“您当然可以。我们都知道,某个‘大人物’向您打了招呼,提前领走了那具女性受害人的尸体。这其实并不符合办案程序。但您愿意与人方便、也与己方便。现在形势有变,我相信您同样愿意帮这个小忙。那位‘大人物’一定会体谅您的。”
“………………三个小时后,等我的回复。”
=
在打给赫尔珀的两通电话间隙,阿奎那一边翻找近期的报道,一边在心里盘算接下来的措施。他很遗憾要瞒着挚友,可是这件事既危险又复杂。何况他是在职业伦理和法律规则的边缘游走,还是不要把挚友牵扯进来比较好。
与此同时,海戈坐在地毯上打了半个小时的盹儿。在第三十一分钟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站了起来。阿奎那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移动。海戈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往里面看了看,拿出一份午餐肉、三颗鸡蛋、两个苹果和最后一点快见底的芝士。阿奎那犹豫了一下,开口提醒他记得看包装袋上的保质期。但对方充耳不闻,撕开包装在水龙头下面冲洗起来。
阿奎那接了第二个电话走出来。炉上的平底煎锅传来煎蛋和芝士的香气。阿奎那疑惑地走过去,看见海戈正敲打着水槽前的水阀。
“你在做什么?”
海戈简短地说:“堵了。”
“什么?”
“出水量不对:垫片磨损,或者是过滤网堵住了。有钳子吗?”
“什么?没有钳子不是,水流一直都是这样,这地方水压不够……不要摸来摸去、到处留下指纹”
话音未落,海戈双手握住水阀猛一施力,阿奎那只听到“咔”的一声轻响,眼睁睁地看着海戈竟把固定水阀的螺栓拧了下来。
阿奎那惊恐地瞪着它:“你把它徒手拆下来了!”
“……这是一颗螺栓,不是一颗脑袋。”
他转开水阀,给阿奎那看里头积垢堵塞的过滤网。阿奎那瞠目结舌,看着海戈清洗干净过滤网,又徒手把水阀拧了上去。再次打开,水流变得均匀而顺畅。
煎锅里的香气愈发浓郁。海戈走开去关火,把里面滋滋作响、香气四溢的芝士火腿鸡蛋煎饼一分为二,用碟子盛了起来。
他把其中一份煎饼放在阿奎那身边的料理台上,洗干净案板又开始切苹果。苹果切瓣,去核,用盐水浸泡,在果皮上横切两刀,再逐一去掉中间三角形的果皮。
阿奎那傻愣在原地,震惊地看着海戈手下迅速摆出了一盘兔子苹果。那双宽大而粗糙的手掌灵巧地握着水果刀,锋利的刀具驯服得好像是他本身的器官一样。他的动作极其随意,却又分外流畅,那漫不经心的娴熟之中处处展示着某种奇异的、特殊的美感。
阿奎那转头望着手边。煎饼很简单,兔子苹果也很简单。简单得像是暌违十几年的某个清晨,家人会为他准备的一样。
打完第三个电话之后,他们分坐餐桌两边把食物吃完。阿奎那问道:
“海戈,你怎么什么都会。”
阿奎那说:“你甚至还会生孩子。”
“……”海戈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了下去,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了嘴巴。
“抱歉,我只是纯粹的钦佩和惊叹,并不是在对你进行性骚扰。”
“。”
停顿了一下,阿奎那又说:“但是考虑到我才刚发作了一次信潮,也许我就是在对你进行性骚扰。 ”
“……”
阿奎那还想说些什么,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脸色蓦地一变,猛地站起身来冲进了卧室。
11 | 09 健康检查
【“我要去一趟药房。”】
备用药箱里最近的避孕药都已经过期三年了这再正常不过。他独身多年,深居简出,过得像是岩穴里的修士,怎么会想到去更新这种药?
阿奎那黑着脸走出卧室,对海戈说:“我要去一趟药房。”
他迅速代入了一下海戈作为一个寄人篱下的重刑在逃犯听到这句话可能会产生的、类似坐立难安疑神疑鬼的一系列心理波动,又补充道:“如果你放心不下,可以跟在我后面,只要不被人发现……”
海戈背对着他在水槽前洗碗。海戈压根没理他。
阿奎那忍着一丝无名的怒火出了门。
他特地开车来到两个街区以外的药房。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寻找对症的紧急避孕药、性病阻断剂和发情抑制剂。那些说明文字印得又细又小。正巧阿奎那的眼镜昨晚在袭击中丢失了,现在这幅备用眼镜度数不合,更让他费劲地好像在翻找砂石背后的蚂蚁。
阿奎那找出了常见的几种药,把它们堆在收银台上。收银台背后的店员长着一头鸟窝般的红褐色乱发,正撑着胳膊忧郁地盯着玻璃台面上自己的倒影,仿佛在思索为什么自己会站在这个地方。
他眯起眼睛扫了阿奎那放在台面上的几种药,又抬眼阿奎那扫了一眼。“不能一起用。”他说。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