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1 / 1)

他在心中默默等待着,巡夜看守沉重的胶皮靴底击打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

和想象中大相径庭,杂居区并不是一片破败贫穷的黯淡景色。虽然不像中心城区那样随处可见高楼大厦,却不乏纵横交错的楼阁管道,人声鼎沸的商铺街道,摩肩擦踵、吵吵闹闹的各色人群。目之所及,除了普通外观的人类,还有行走着的鸟、兽、鱼、蜥蜴等等以及形貌各异的“混种”官方文件称他们为弥诺陶,全称是“弥诺的陶洛斯”,其名称来源于古代传说中克里特王后与祭品白公牛发生反常性关系所诞下的牛首人身怪物。在现行制度下,混种被认为具有兽性多过人性,需要在脖颈上扣上项圈,登记入册予以实时监管。但在喀隆区,随处可见未戴项圈的混种抛头露面。行走在此地,也正像失陷在克里特岛专为囚禁弥诺陶所建造的迷宫之内,眼前光怪陆离,难以名状,仿佛畸形秀的嘉年华盛宴。

到了汽车无法再前进的狭窄街道,阿奎那下车步行。按着名片上的地图绕过废弃的车站,钻过弯弯曲曲的小巷,拐进一座办公大楼看得出这栋楼在十数年前也曾经风光过,但现在月租金不会超过五百贝耳,电梯一定常常坏,墙纸泛黄,墙上的瓷砖也斑驳脱落,盆栽里埋着三两只陈旧的烟蒂。

阿奎那瞥了一眼电梯间里神情呆滞仿佛入定的电梯管理员,决定转身步行爬楼。爬到五楼之后的每一步他都在质疑自己来这趟是不是个错误,到那间办公室门前,这种质疑到达了顶峰。门上用黑漆花体字刻着“米迦勒·阿契安吉侦探事务所”字样,“L”字体尾部上勾,既像问号又像一只猫尾。

阿奎那慢慢长出一口气,在心中把法理学课堂上那套“人人生来平等”的理念默念了一遍,待爬了七层高楼多少有点加速的心跳平缓下来,以最见多识广的神情、最从容不迫的仪态推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办公桌,有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靠背椅上,舒舒服服地把脚跷在桌沿上,拿着一份《喀隆快讯》挡着脸,叫人看不出是在阅读还是在打盹,直到优哉游哉的声音从报纸后传来:

“半个小时前我订了红烧鲈鱼做午餐。我叮嘱他们一定要用最新鲜的鱼,可是我确实没想到会新鲜到这种程度。”

阿奎那在心内迅速下了定论。是的,我讨厌混种。

“米迦勒·阿契安吉?”阿奎那又忽然感到一阵燥热,解开外套搭在手臂上,说:“我恐怕找错地方了这里除了收外卖不做其他生意了吗?”

报纸被放了下来。那只陶诺斯睁着一双翠蓝色的猫瞳含笑看着他。“真抱歉,我的生意不好,幽默感不受控制地大发作,本意是想拉进彼此之间的距离,但是常常起到赶客的反效果。”

阿奎那的视线在对方脸上短暂停留了一下,转而环视着这间阴暗的办公室。室内装潢不算豪华也不算破败,书架上摆着地图、电话黄页、解剖图谱甚至一整套莎士比亚文集。阿奎那下意识伸出一个指头抹了抹书架。绿眼睛的弥诺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含讥带讽地笑了一下:“别担心,我们是很讲究卫生的动物。为什么不在那张丝绒靠背椅上坐下呢?我每天都会认认真真把它舔上十来遍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取来桌上的银茶壶,笑道:“你喜欢茶还是咖啡?”

阿奎那站在一旁,一手扶着椅背,背部绷得些微僵硬,总体而言不失赏心悦目,像个缺乏摆拍经验的家具展示广告模特。“用不着,我很快就走。”他冷淡矜持,措辞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我听说,你很善于追踪信息,挖掘隐藏的真相。”

“视具体事务而言这种事我没法和你一概而论。你真的不坐下详细谈谈吗?好让我确定是否接受委托。干我这行谈话不收费。”

“很可惜,干我这行谈话要收费。”阿奎那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仿佛让他一笑的价格比谈话更贵:“所以我们长话短说。你知道芳芳夜总会吗?”

“我不算是那儿的贵宾,但是不错,我知道那儿,喀隆区有谁不知道芳芳夜总会呢?”

“我想要调查一个年轻人,他曾经在那个地方做夜场保安”阿奎那从外衣口袋里取出照片。米迦勒扫了一眼就叫了出来:“海戈·夏克?”

“看来你已经在报纸上看过报道了。”

“对社会新闻保持敏感,是我这行最起码的素质。你想要让我调查他?你认为警察没有做好他们的活儿吗?”

“这不是常有的事吗?”

米迦勒眯眼笑了一笑。“继续说吧,你想知道什么呢?”

“据调查显示,海戈·夏克和受害女性都是芳芳夜总会的工作人员。他们也曾在茴香街同居。我想要了解他们的生活状况,他们因何结识,情感状态如何,是否有过矛盾争吵、是为了什么原因所有一切的信息,越详细越好。”

“总而言之,你想了解他和她是什么样的人,他又为何会对她犯下这样的罪行。”米迦勒若有所思,盯着照片上海戈的脸,“他是你什么人?你们看上去并不像是有亲缘关系。而你也不像是热衷给犯罪分子做侧写的传记作家。”

阿奎那顿了顿,“他是我的当事人。”

“你对每个当事人都这么用心吗?”

“只在有需要的时候。”

米迦勒“唔”了一声。他的手指勾着银杯(那只毛茸茸、附着利爪和肉垫的猫爪能做出这样灵活的手势,倒有几分稀奇),慢慢啜饮着红茶,沉吟道:“你觉得这个案子另有隐情……或许吧,他并没有杀她,但是那又能怎么样呢?那两个横死的小混混也足够把他送上审判席了。一个人的生命自有其轨迹。海戈·夏克,一个在阿碧泽罗街头帮派喋血打杀的混混,即使这回没有踏出这一步,今后还是会有无数的陷阱就像是不可挽回的惯性将他拽入那个无底的黑暗深渊。”

“真想不到,我竟然完全赞同你的观点。”阿奎那多少有些讽刺地笑了一笑,“但是你搞错了一点拯救他是上帝的事。而我我的职责是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的疑点,确保他在我经手的阶段能拥有被宪法保障的基础人权。仅此而已。”

“哦,一个让人肃然起敬的司法工作者,勤勉正直的清教徒……”

“我不是清教徒。”

“同时是婚前守贞会荣誉会员。”

“并不是。而且我是在禁酒令法案上投过反对票的。”

“你当然喝酒,每周不超过一盎司,点到为止,从不喝醉,用一点不清醒的手段只是为了更加清醒地工作,即使在最失意低落的时候,也不曾越过那条红线;你抽烟,爆珠细支香烟,淡得像是慈善教会赈灾的汤;不是独生子就是大家庭的幼子,和父亲关系不好,讨厌集体主义和宗族制度。受过高等教育,发自内心地热爱工作,按时纳税,轻微洁癖,强迫症和完美主义,觉得一切都应该在自己掌握之中,但很可惜常常事与愿违,比如现在,你就正处于”

“这套利用巴纳姆效应来故弄玄虚的把戏我见得多了,很遗憾我不能给你多少热烈的掌声。何况我是来请你调查我的当事人,不是让你来调查我。”

“这么说你决定委托了?”

“你呢?有信心接下委托吗?”

米迦勒端着茶杯站在窗边,指给他看外面熙熙攘攘的街景。从这个角度俯瞰,涌动的人潮像浑浊的大河,不断分流又不断汇合。“你找我打探的是,这个混乱世界的底层两个迷途的灵魂。那你可算问对了人。看吧,这个地方是世界的下水道,世界的垃圾场,各个阶层的阴暗面都汇聚在此,再没有比这里更能了解世界真相的地方了。”

“但愿真如你所说。你怎么收费?”

“一天四十束修,包括油钱通讯这些基础项目。附加收费额外另算。”

“附加收费指什么?芳芳夜总会的门票和酒水钱吗?”

米迦勒笑了一下,“我会列一张详细清单给你,假如你觉得离谱,可以拒绝付费。”

“听上去倒还公道。”

“公道是我的立身之本。最迟这周内我会联系你报告初步进展,你可以视情决定要不要继续雇佣我。”

阿奎那点了一下头。米迦勒愉快地将手中的红茶一饮而尽,笑着对他说:“你真的不试试我泡的茶吗?尝过的人可都是赞不绝口呢也许我们还可以通过杯底的茶渣,看见一些有趣的征兆和启示?”

“想不到你还有吉普赛血统。”

米迦勒一面翻转茶杯,一面笑道:“准确来说我是俄罗斯人。但是除了酒量之外我并没有什么俄罗斯气质”他顿了顿,注视着银盘上的茶叶残渣,微微皱起了眉头:“鲁本先生,你是独自一人来的吗?”

“当然。”

“我恐怕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他往外望了望天色,“入夜的喀隆区会伸出爪牙,特别是对一个初来乍到的新手。或许你应该让我送你”

“噢,得了吧。”阿奎那感到这间空气混浊的办公室让自己的鼻炎又加重了,他烦躁地摇了摇头,“你的附加收费来得也太快了些。真有需要的话我会另外和你联系的。”

他不再逗留,甚至不再看对方一眼,转身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