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1 / 1)

故池将溺 顾池顾池的 2582 字 7个月前

两个小时后,灯光灭下,医生一脸颓然地出来了。

他们大概已经知道结果了。

“病人亲属……进去见最后一面吧,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极其无力又无奈的一句话,让多少人至此绝望,陷入无底的深渊和无尽的黑暗。

顾池仿佛所有力气都被掏空了,踉跄着站了起来,点了点头,淡淡说了一句“谢谢”,甚至极其轻微的扯了一下唇角,维持着自己的礼貌。

他轻轻倒吸一口气,慢慢地走了进去。

他只能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母亲的一生足够苦了,只有看见他好好的,她才会安心和父亲携手去更好的地方,而不是留在人间受难。

他应该替她高兴。

同样卸下所有的,还有不远处的江溺。

江溺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站在不远处定定的看着顾池修长清瘦的身影渐渐消失,直至彻底不见,仿若被黑暗湮没,江溺看着他,居然开始害怕顾池这一进去就不会回来了。

患得患失,何其可悲。

那种恐慌惊惧的感觉,江溺在失去叶袖清之后终于又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

突然海枯石烂,天崩地裂,脚步踉跄,不知所以。

抢救室的灯光很昏暗,唯有林缘所躺的那一片投下一点微弱的白光,顾池拖着千斤重的步伐慢慢走过去,停留在她身边。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眉目温和,慈蔼的犹如落日晚霞,连发丝都极尽温柔,只是脸色有些白,闭着眼,安详的像是沉寂了许多年。

“妈……”

顾池听到自己嘶哑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这一个字出来,不知牵动了内心多少情绪。

他这一生好像都在不断的送别,送走了父亲,送别了朋友,最后送走母亲,何其悲凉。

林缘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过了许久才缓缓地抬起眼,目光涣散的与顾池对视着。

像是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醒之后母亲还是健健康康的,她会代替父亲看着他前路璀璨,看他一步步地往前走,直至他结婚生子,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庭。

可是这些都没有可能了,不管母亲在或不在都不会再出现了,顾池没有了未来,也再没有恋爱的勇气,注定不得善终,郁郁结束这悲凉的一生。

“小池,过来。”林缘虚弱的看着他,嘴角带着同于往常的温和笑意。

顾池扯了扯嘴角,眼眶通红,强忍着没有掉下眼泪,上前将母亲瘦小苍老的手握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试图用自己身体的热度温暖她。

林缘看了他一会儿,眼皮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喘气都困难,可她知道自己必须得说点什么,让顾池安心,她也安心。

“小池,妈妈刚才做了一个梦,”她笑着说,“我梦见云开了。”

顾云开就是顾池的父亲,那个他和母亲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人,他们每每提起都像是撕开血肉掀开尘封的旧印,他就像一块永不磨灭的烙印,深深刻在顾池和母亲的心里,痛苦又怀念。

林缘满眼虚弱的笑意,意识渐渐涣散着,声音也慢慢低了下来,明明是说给顾池听,却像是自顾自的呓语:“他说要我和他走不要再拖累你了。”

顾池紧紧咬着牙,强忍着抽痛不已的心脏带来的痛楚,身体微微颤抖,胃部前所未有的痉挛,却垂着眼没说话。

“小池,这些年你太累了,”林缘叹息,似是无奈似是心疼,“妈妈却什么都给不了你,这个病将你牵绊得太深,妈妈不想成为你的累赘。我们……只是以另一个方式陪在了你身边,但是不管你以后走哪条路做什么决定,只要你自己觉得开心就可以,爸爸妈妈……以后……以后不能陪你走下去了,只能靠你……自己,其实……其实还是遗憾的……”

林缘的声音低下去,眼皮慢慢合上,身体的温度逐渐消失,可她像是毫无察觉似的,仍旧呢喃着:“……但是,只要我们的小池……只要小池幸福就好……妈妈爱你……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顾池握着的那只手终于失去了最后的一丝气力,无力地瘫在他的手心。

母亲那双总是满含着温暖与柔和的双眼再也不会睁开了。

陪着他长大的两个人终是彻底的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以后的数几十年,他们都是一捧黄土,永远也不会再对着他的一点点成长就惊喜的说:“小池长大啦!”

两个最爱他的人,一个死的不明不白,一个走的不清不楚。

独留他一人,面对这世间疾苦。

难得的是这一刻他居然前所未有的平静,看着母亲平静安详的脸愣了许久,半晌才酸涩一笑,呢喃般道:“妈妈,我也爱你。”

江溺看着顾池慢慢从抢救室里出来,灰白的脸上没有泪痕,什么表情也没有,他垂着眼,缓缓迈步而出,嘴唇和脸是一样的颜色,因此眼睫就格外浓黑,黑白终究不能相融,相并却不突兀。

江溺看着满眼死寂毫无生气的顾池,密密麻麻的抽痛侵袭着他的身心,他看不见了……再也看不见少年身上一丝的光芒,星辰终于失去了光辉,直坠而下,永不闪烁。

顾池就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皮囊,清澈明朗的少年还是成了机械冷血的行尸走肉。

他很想上前去和他说点儿什么,张嘴却发现自己不敢说话了,他怎么敢……他是罪魁祸首,他才是万恶之源,把少年推下去的凶手是他,他有罪。

但是这一次却是顾池朝他走了过来,顾池甚至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眸色浅淡,犹如死灰般暗淡无色,脸色与抢救室长廊冷白的灯光如出一辙,江溺瞬间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那手还在不断地揉|捏|挤|压,他浑身上下都止不住的疼,酸涩涨潮般袭来,呼吸困难,只言都说不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因为顾池的主动而觉得恐慌又无助,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挫败。

他给他的永远都是痛苦,以至于他都忘了要他快乐

“把我母亲火化,和我父亲葬在一起,”苍白又无力的一句话,顾池却是竭尽全力说出来的,“不需要葬礼……”

母亲之前说过,在这世上除了他以外早就没什么亲人了,如果要办葬礼不免冷清,也叫人看笑话,她生来朴素,和父亲结婚时都没办多么盛大的婚礼,她不需要任何仪式,对她来说大抵平淡才是最好的归宿。

世界嘈杂,顾池也不想吵到她。

“谢谢。”

这两个字出来,江溺的心脏和呼吸仿佛停止,犹如江水没岸,渐渐淹没人间山河,浸透他凉薄的脏腑,原来以为心如寒冰无坚不摧,却忘了冰山也会融化,温水光顾的猝不及防又凉的让人毫无准备。江溺难受的说不出话来,如同无数细针在他的伤口上细细密密的扎着,比起狂风暴雨般的打击,这种凄风苦雨般的折磨才最让人生死不能。

这是顾池第一次对他说“谢谢”,也是江溺最不希望他说这个字的一次。

他甚至不敢直视他。

“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