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1 / 1)

余庆反应快速,朱建的状况没有人比他清楚,那就是被硬锁住了一口气的尸体而已。他若不就近盯着,银针一旦错了位,朱建必一命呜呼。

这个人不能死在秀儿手上。

他快步走过去,亲自将朱建放平躺在担架床上,又取出几根银针刺进他的体内,这样,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个脖颈被人扎出好几个血洞的男人无比衰弱的心跳,他还活着,虽然看着离死不远了。

“几位兄弟抬动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虽然这个畜生死不足惜,但他是罪人也是证人,不经审判就让他这样咽气太便宜他了。”余庆指挥着两个壮汉如何小心的爬坡,控制着担架床不让它有任何歪斜震动。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毕竟他们也是第一次瞧见流了那么多血的人竟还没咽气,同时也震惊于余二公子的医术。早听说他能生死人肉白骨,但听闻终究不如眼见,就那样几根细细的银针便止住了流血的窟窿,他们以后若谁遭遇不测――呸!呸!呸!只要有余二公子在,这不就比旁人多了生存的机会嘛。

有人特意留心盯着血窟窿看。他们也多少都听见了院外人的说话声,知道这伤痕是医馆大娘子所留,转念脑中便出现了一名杀伐果断的女子形象,这可是簪簪致命的痕迹,没个坚定信念与手法,谁能做到?就算不见其人,也实实在在给人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

听说那大娘子在嫁给医馆叁位公子之前是个惨受虐打的寡妇,不想过门还不到一年就脱胎换骨了,也可见这几位公子有多重视她,医者便是能救人也能伤人,端是看当时站在什么立场上了。

没人会想与医者为敌,更无人愿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余家医馆这一遭,怕是整个村里都不会有人再敢存了歪心打这一家的主意了。

朱建的形象并不好看,裤子脱在脚踝那里团成一坨,露出了满是血污的腿,还有胯间黑糊糊的一团,有来看热闹的妇人、姑娘不幸污了眼睛,羞叫一声捂眼的捂眼,转身的转身,人群骚乱一时,也惹得大多数男人哄笑调侃。

余婆也不自在的撇过头去,这就让一直关注那边挖掘进展的宋晗儿得了机会。

现场的每个人都提心接受指挥,看热闹的人也将全部的注意力都盯在了朱建身上。心存正义的撇嘴啐一口‘活该’,居心不良的直瞄朱建裤裆,心想这也是牡丹花下死的风流事了。

两个壮汉一前一后抬稳担架,刚将朱建平平的抬出地窖还没来得及走到院子里,余庆守在一旁全神贯注,就在所有人都平息静气关注这一方位置的时候,一道人影冲了过来。

“宋氏――”人群中有人高呼出声。

人们的注意力开始转移。可仅仅不到一呼吸的时间,身罩斗篷的宋晗儿已经冲到了距离担架床不到一步远的距离。

余庆在担架另一侧伸手欲阻,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宋晗儿手持银簪扑到了担架床上,簪尖刺进朱建的胸口,更不幸碰掉碰歪了好几根银针,负责抬担架床的两名壮汉再是沉稳,也还是歪了床板。

余庆轻轻‘啊’了一声,然后在场的那么多人,都眼睁睁的看见前一刻还有心跳呼吸的人脑袋一歪,一小股鲜血从他颈部破洞呲出,随即他的身体突然哆嗦一下,喉中泄出一声咽气的叹息,随即便彻底没了气息。

“抓住她!”余朝厉声怒喝。

有反应快的壮汉已经在余朝声起前揪住了宋晗儿的手臂,可还是阻止不了既成的情况。

“他该死――该死――”宋晗儿哭叫的声嘶力竭,“呜呜啊......我没做过,什么都没做过......为什么没有人信我......”

抬担架的两个男人呆楞住,傻乎乎的全看向余庆。

余庆叹口气,对他们摇了摇头,“气散了,神仙难救。”

宋晗儿头上的兜帽掉了,露出一张被打至红肿青乌的可怜面孔,她悲苦的望着那看热闹的人群,泪声痛诉,“为什么只听他们说......无辜受害的明明是我......呜啊......”

“将她制住。”余朝严厉道,“没了这一个,还有受伤的孙氏,将她拉远了不准再靠近。”

突然,一声高鸣的马嘶声从人群后传来,众人惊措之余纷纷让开一条路融穿了惩戒堂服装的人顺利通过,紧随他马身后头的还有一架简陋的马车,车辕上坐了两个人,一人驾车一人被缚。那被绑之人不是吴叁贵又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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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三、想开(珠满三、二~)

又一个歹徒被抓,事情的真相就越发明朗了。吴叁贵是个胆小怕事又贪财的人,眼前情况一现,都不用人逼问,自己就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个明明白白。从余河怎么跟朱洪、朱建两兄弟密谋,怎么利用孙氏跟宋氏的贪心,再到今日的安排......全都吐露的一点儿不剩。事件进一步明了了。

余河先头还在咒骂吴叁贵为脱罪蓄意陷害,等宋晗儿也被人绑了与他们押跪到一起,叁人哭叫怒骂混作一团。焦躁打乱了宋晗儿还想生事的机会,连在脑中蓄谋已久的‘常氏故意杀人’几个字都没机会说出。

余福实在烦透了,走到余庆身边只管看他给孙氏施救。孙氏的死活他们根本就不在意,不过有些面上的事还是要做给人看,而且让孙氏这样死了太便宜她。

余朝也是烦厌上脸,指挥人给他们全都用破布封了嘴,这才保了接下来好一段时间的安静。

两天后,孙氏被救醒。她睁眼就见着了刑罚堂主余朝,当即反应就想装傻,装失忆,装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余庆特意好心告诉她,救醒她从来都不是为了让她认罪,因为她的罪名已经通过宋晗儿跟余河的嘴定了。他救醒她,是为了让她享受接下来的惩罚。

孙采英这才哭着想要辩解,只是为时已晚。

同样作下此事的朱洪早已逃脱不见踪影,因为抓捕太难,再过一月又赶上年关,天大的事按老祖宗留下的话儿都得放到年后再说,朱洪的事便暂且放下了。

因为医馆叁兄弟的极力要求,对于孙采英、宋晗儿、余河、吴叁贵的审讯问罪、罪名判定、签字画押、实施刑罚只用了短短不到两日时间,余河数罪并罚判了杖毙,孙采英多罪并判了沉塘,宋晗儿从头至尾坚称‘无辜’,因为出面跟余河串通的一直都是孙氏,她除了被指认想要谋害人命兼亲手投下迷药一项,其他罪名认定皆有出入,又被人奸污已算自讨苦吃,固判了杖责五十,再送回家中由其父严加管教。吴叁贵是外村人,余氏族长代为修书一封由他村派人来谈,最后同宋晗儿一样判了杖五十,罚银二百两以儆效尤。

行刑那一日,余家村里大半的人家都跑到祠堂、河道口聚凑观看。半大的孩童小儿被大人拉扯怀抱,也没人觉得这些画面不该给年纪尚小的他们看到。

余河还没受刑就已经吓破了胆,整个人萎靡的当众尿了裤子。孙采英、宋晗儿还有吴叁贵全都被绑跪在一旁近距离观看余河被乱棍杖毙的过程,这其实也是刑罚的一环,让罪人们亲眼见识一下何为现实地狱。

第二个受刑的是孙采英。她被像头猪猡一样绑住了四肢塞进沉塘的猪笼,由壮汉担着下入河道。她哭叫求饶了一路,可就连她的丈夫跟亲儿都不曾出面为她求情,还有谁会管她。

先头是一片伴着惨叫的血污,现在又是被河水淹没的嚎哭。不停翻起了水泡吓得早已腿软的宋晗儿跟吴叁贵脸色煞白,要不是有人抓着他们的发结逼他们一刻不得闭眼,他们早就瘫到地上装死过去。

接下来受刑的便是宋晗儿。她被人除了裙裤,露出还留有脏污痕迹的臀腿,一杖杖重责丝毫没有因她是女子而稍有轻待,等五十杖打完,她也终于如愿晕厥。接下来便是送回家中有她亲爹教导,可宋靖然躲债不归,受刑过后的宋晗儿刚被人抬放家中不过一刻,就有债主登门将其带走,自此以后不知所踪。

祠堂这边庄严惨厉,冷冽的气候也没能吹散所有看客因恐惧而蹿升的冷汗。恶人终有恶报,可真正无辜受害之人也因心善而自我惩罚着。

自那日回了家中秀儿就被余祥喂下安神汤药沉沉的睡了过去,梦中无尽的黑,每每痉挛惊恐盗汗,醒来之后纵使有夫君陪伴也是心惧魂惊,缓过神来也提不起一点儿精神。她知道他们还在为孙宋两氏作下的事而奔走,可她问不出口,也不想再听到与她们相关的只字片语。

那天的事历历在目,那鲜红的热血总在梦里突然浸上她的指尖,让她一次次从浑噩里惊醒,一次次缩进他们的怀里寻求体温。余二哥告诉她,被她刺伤的恶人因宋晗儿激于泄愤而来不及接受更妥善的救治提前死了,可她心里清楚,她当时下手就是奔着取那人性命去的,就算他没当场死亡,可她动了杀心的事做不得半分假。她会杀人......她竟然差点儿杀了人。

她害怕自己,害怕那个决然、毅然的自己。

余二哥说她病了,亲自给她煎药。自那天起,她的夫君们每日都会留下至少一人伴在她的身边,抱着她一起发呆,给她读些有趣的乡间杂记,哄她吃下各种精心烹制的点心......先头几日她每次睡下都极不安稳,后面开始变得越睡越沉,像是睡了就不愿醒似的。

突然一天,她在一片安宁中睁开了清明的双眼。秀儿坐起身,鼻间闻到了冬日里下雪时才会有的特殊味道。脑中一幕幕记忆犹新的画面再次压沉了她的呼吸,可不多时,就被叁个夫君细微到极致的关爱统统挤了干净。

她抬起双手仔细看,那指头指缝里干净的什么都没有。她又一遍默问自己,如果重来一次她还会不会做下那样的选择?还会不会用簪子刺伤那个恶人?答案是......会的。她还是会朝那个人挥下让她深受悔恨折磨的杀意。

余大哥说无论她做了什么都没有错。余二哥说以后会教她一些不见血的伤敌之法。余祥说错的是他,是他看见了孙氏有异动却没放在心上。他们都站在她这一边,都站在她的背后稳稳的支撑着她。她这样折磨自己,又何尝不是在折磨他们?他们是她最亲近的人,也是最把她放在心上的人,为了他们,为了她自己,她还有什么可纠结想不开的?

坏人如果不得恶惩,那好人要如何自处?

忽然,窗下传出脚步声,然后那脚步声就停在了门口连连跺动。

余祥端着特地给秀儿熬煮的冰糖燕窝粥走进屋里,因外面冰冷而带了一片寒气进屋,也给温暖的屋中带进来一股清凉的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