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妈跑了,在我两岁的时候。”
许正石没什么大出息,工资很少,个子很矮,长相一般,性格木讷,爱喝酒,爱抽烟,喝多了摔东西,还骂人打人......他爱打麻将?玩牌,那时就玩很大,一输就是一个月工资。这些?在婚前瞧不出来的缺点,于日复一日里,构成了许梦冬妈妈出走的原因。
她那么漂亮,心高气傲,凭什么委顿在这样?一个男人身边?就凭他接纳了自己和孩子?她生下许梦冬时还不到20岁,还有大把人生要过。
许梦冬其实?想过,这个故事里没有绝对的施害人,也没有绝对的受害者,细细想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慈悲心,也有各自的自私和软弱。说?到底,大家都是凡人,构成故事篇章的字字句句。
她能怨许正石吗?
能怨妈妈吗?
好像都不能。
都有苦衷,都不容易。
老婆跑了,许正石成了“王八”,终于忍受不了周围人的评论,拎着行李南下闯荡了。
大人们都逃了,剩下的呢?
剩下的是许梦冬,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控制不了,只能留在原地?,孑孓生长。
“我不怨我爸,我不是他亲生的,但?他也没对不起我。”许梦冬说?。
她始终记得许正石偶尔回家看她,会?给她带好吃的,好玩的,会?让她骑在肩头,会?带她去结冻的河水上滑爬犁,牵她的手?去邻居家吃杀猪菜,给她买黄桃罐头,亲手?做山楂糕,过年?时带她贴对联,拿划炮吓唬她,她哇哇大哭,再哈哈大笑去抱她......
她不怨许正石。
他已?经做到了一个父亲该做的。
但?,
但?后来,
“后来我姑回来了......再晚回来半分钟,我真的会?被他掐死。”
那天是清明,空气里有挥之不去的香火味,成了她此生绕不出去的迷瘴。
许梦冬双手?端起碗,碗里的面汤已?经凉了,面条坨着,她视若无睹喝了一口,眼?泪就顺着脸颊滑到碗边,再落入汤里。
黄桃
许梦冬把碗放下, 盯着面汤上浮起的油花,它们不停扭曲着,勾勒出奇形怪状的七彩轮廓。
“你来上海找过我, 我知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许久, 她开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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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予去?过?上海,在他们大学的第一个学期。
那时候许梦冬忙到头脚倒悬, 每天的日程大抵是学校、兼职的饭店还有经纪公司三点一线。
公司帮她接洽了几个剧本?, 都是投资不高的网剧, 却也是当时的许梦冬能?接触到的最高水平了。半个身子挤进娱乐圈,可?没人告诉她娱乐圈那么那么大, 她在边缘到不能?再边缘的位置, 这个圈子都繁华和奢靡都与她无关,她的愿望就是温饱,毕竟还有生?活费和学?费亟待解决。
她高中时朋友那么多,到了大学?却成了孤家寡人。表演系的女孩子们大多数生?活优渥, 她们早已经有各自成熟的牢固的社交圈, 许梦冬挤不进去?, 也没时间处理人际关系。
那时和她关系最好的人是钟既。
打算奔赴相同?目的地的旅人,理所?应当结伴而行。钟既也缺钱,但他比许梦冬厉害一点,仗着一张好皮囊,从?高中时就接各种平面拍摄,当过?网店模特?, 做过?乐队, 还去?综艺节目当过?托儿......他也签了经纪公司, 精挑细选过?的,比许梦冬那家好了不知多少倍。
他们两个是班里唯二反骨, 专业课不敢旷,那么大课能?跑就跑,老师嘲讽他们根骨不定,就心浮气躁想接戏赚钱,这条路走不远。
许梦冬把头深深埋下去?,脸蛋臊得通红,钟既却死猪不怕开水烫,他笑呵呵地和老师套近乎老师啊,我就没打算走多远,我入这行就是为了赚快钱的,人各有志,求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谢谢您嘞。
他拽着许梦冬出去?接私活,两个人都用假名,背着学?校也背着经纪公司,去?高尔夫球场当陪打,在射击馆作陪练,反正都是有钱人玩的东西?,他们以青春和姣好面容兑换门票,赚钱,赚钱,疯狂赚钱。许梦冬去?剧组拍戏,钟既会去?探她班,钟既被公司安排上一档选秀节目,通宵练舞,许梦冬也会在深夜等在他公司楼下,给他送一杯热咖啡。
是战友,是同?伴,他们互相亮过?伤口?,所?以惺惺相惜。
谭予去?找许梦冬的时候,上海刚刚迈入深秋。
在那之前他做过?不少心理建设,他也有自尊心,被女朋友甩了还要上赶着去?要个交代,求个缘由,他心里也有气,可?这点怒气在得知许梦冬父亲出事之后就悄然消散了。
他担心许梦冬自己一个人扛不住如此巨大的家庭变故,一个小姑娘,肩膀能?有多宽敞?即便他们不是恋人了,起码还是朋友,他想,如果她需要,他得帮帮她。
谭予从?北京飞上海,找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终于辗转联系上了许梦冬的同?班同?学?,对方甚至对许梦冬这个名字略有陌生?,仔细想了想才恍然:“哦,你说许梦冬啊,她都不常来?上课的。”
谭予下意识皱眉:“为什么?她怎么了?”
“没怎么啊, ”对方觉得莫名其妙,“她谈恋爱了啊,每天和男朋友出去?,瞧不见人,也不知道忙些什么。”
终归是个沉不住气的少年。
十八岁,能?有多成熟,能?有多周全。
当下的谭予感觉自己被深深背叛了,上海的深秋天气不如北方寒冷,却也让梧桐叶子落一地,他踩着那些落叶,执着地在学?校门口?等了一整天,终于在深夜等到了许梦冬???。
她又瘦了一些,穿一件卡其色大衣,整个人显出一些伶仃的姿态,她穿梭在秋风里,低头快步往宿舍走着,跟在她身后的男孩子戴着卫衣的兜帽,手上拎着许梦冬的链条包。
他们那样般配,路过?风口?,男孩会快走几步,挡在许梦冬身前,驻足帮她挡去?那些被风刮起的猖狂灰尘。
从?小优秀的谭予很少体会挫败。
但那天,他离开得无比落魄,几乎是落荒而逃。
并不是他觉得自己不如人。
而是在许梦冬心里,他早就排不上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