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梦冬犹豫片刻,还是说:“那找个药店停一下吧,我去买个碘伏棉球擦一擦。”
“你能告诉我到底怎么伤的吗?”
“都说了是自己抓的,”许梦冬做了个示范动作,“喏,脖子痒,随便抓了抓就这样了。敏感体质就容易留疤,没事,你别问了。”
许梦冬进药店买碘伏,顺便买了盒助睡眠的安神颗粒,放进包里,等候结账时透过药店的玻璃门,看见谭予下了车。她推门走出去,谭予刚好朝她招???手,示意她来。
“我不吃,让她挑。”
然后轻轻揽她的背,把她往前推,
“吃哪个?”
三轮车改的小摊,玻璃罩子里整齐码放着一排排糖葫芦,山楂,草莓,山药豆。许梦冬俯身去挑,而后看了看骑三轮车的大爷灰扑扑的棉线手套,回头问谭予:“一样一个,行不?”
谭予自然说行。
帮大爷解决掉一部分压力,她坐回车上,先把山楂的拆开来吃。红彤彤的山楂金灿灿的糖,外面裹一层糯米纸,那是她小时候最爱,十分珍惜地扯一点点放进嘴里,舌尖一抿,化开,然后再扯一点点。
糖衣被冻得梆硬,山楂是抠掉核的,有点酸,许梦冬吃完顶上第一颗,露出尖尖的竹签,干脆双手捏着签子两端,方便下口咬。
口中裹着山楂,猛一抬头,看见谭予正趁红绿灯的间隙好整以暇地欣赏她的吃相。
“干嘛盯着我?一脸没安好心。”
谭予含着笑意扭过头:“我在想是不是买少了。”
“谁能拿糖葫芦当饭吃啊?又不是小时候,好吃的少,现在年货齐全,想吃什么都有。”
一句话提醒谭予了。
他掉了个头,往最近的大型超市去。
万幸,超市营业到下午三点。
许梦冬跟在后面,谭予走在前,自顾自地拿起一样又一样零食往购物车里放果冻,薯片,鸭翅鸭脖,玻璃瓶的大白梨,还有成箱的杏仁露......超市里人倒是不少,春节装饰花里胡哨,促销海报从吊顶悬下来,一片热热闹闹,谭予需要歪头躲开灯笼下垂着的红穗穗,然后回头询问许梦冬:“还吃什么?”
他语气无比自然:“你在家要是无聊,还能吃东西解闷儿”
许梦冬一时间分不清这是好话赖话。
“我又不是小孩了。”
“我看没什么区别。”谭予说,“想吃什么快拿,大过年的。”
这四个字能解决春节期间大部分矛盾。
许梦冬小时候有一段时间蛀牙很严重,医生不让吃甜食和膨化食品。那时也是过年,她陪姑姑到超市置办年货,许正石也回来了,穿着打油的皮鞋,拎着鳄鱼纹手包,传说中的广州货。许梦冬在超市货架前抱着旺旺大礼包不撒手,姑姑怕她牙疼不给买,她便红着眼圈乞求地望向许正石。
许正石出去几年,学了一口不伦不类的东北味儿粤语,大手一挥:“大过年的啦,食!买!”
气得姑姑扇他肩膀:“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许梦冬盘腿坐在谭予家的沙发上,拆开旺旺大礼包。
里面还有生肖贴纸,红红火火的小兔子,她举在手上看了又看,琢磨着贴在哪里比较好?
片刻后才后知后觉,哦,这不是自己家。
这家的主人正在厨房里忙碌。
谭予会擀饺子皮儿,也会和馅,捏出的饺子是元宝形,圆滚滚。许梦冬不好意思让他一个人操劳,提议自己可以做一道海鲜豆腐汤,就用谭予家亲戚邮寄来的扇贝和螺肉,还有姑姑提前给她准备好的酱牛肉和猪蹄儿,这就算三道菜了。
两个人的春节,也起码要八个盘,图个大吉大利。
春晚已经开始,电视播着充当背景音,许梦冬和谭予在厨房背对背各忙各的,从厨房窗户望出去,对面楼的人影也都在厨房里打转转,玻璃上雾气很厚,只有家家户户窗上的小彩灯是清晰艳丽的,像深海里的一盏盏航灯。
许梦冬福至心灵,忽然想起来了。
“谭予,你还记不记得,咱俩有一次在北京过年?”
谭予顿了顿,低声回答:“记得。”
那是他们高三的寒假。
许梦冬去北京参加艺考,身份证和钱包都被偷了,身无分文,连吃饭钱都没了,派出所帮她联系了旅店,又让她给家里人打电话。许梦冬犹豫了半小时,第一个电话拨给了谭予。
说来奇怪,她那么怕麻烦别人,连姑姑姑父也算在内。但只有向谭予求助的时候她不会有任何负罪感。
她在旅店住了一晚上,谭予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在第二天的傍晚敲响了她的门。
许梦冬直到现在还记得谭予那天的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黑色双肩包,连帽卫衣帽子上的两条抽绳耷拉在外边。他从包里拿出三千块钱递给许梦冬,那是他自己攒的钱。许梦冬拒绝,说自己用不了这么多,他执意,再次递过去:
“穷家富路,你都拿着,我不能待太久,我跟我爸妈撒谎去沈阳看辽篮比赛,明天就得回去。”
谭予只能撒谎。
毕竟是两个在成年边缘还在读高中的孩子。
那是谭予第一次有强烈的愿望,他急于年岁的增长,想赶紧毕业,赶紧十八岁,赶紧让他光明正大的保护许梦冬。
许梦冬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只是攥着一沓钱问他:“那......你买好回家的票了吗?”
她也没出过远门,也是最近才得知有“春运”的存在。那时离春节没多少日子了,正值春运返乡潮,从黑龙江出发很容易,北京回黑龙江却一票难求。
谭予望着火车站显示余票售罄的大屏幕,愕然又无奈,最后只好和爸妈说了实话,并意料之中地挨了一顿骂。
谭母在电话里指责他胆子大,胡闹,又让他和许梦冬注意安全,实在回不来,就在北京过完春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