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狎昵未散。
“谭予,我们谈谈。”
谭予朝她走过来。
“你别过来,你坐那就行了。”她本能后撤,指了指离她最远的那个单人椅。她不能让谭予离她太近了,最好最好,两人就别对视。谭予也无须说话,只听她讲就行了。
“谭予,你这些年其实一直偷窥我是不是?说好听点,是关注,我的微博,短视频,社交平台......”许梦冬轻轻地说出自己的猜测:“我早该猜到的,从我回伊春,咱俩在医院见第一面开始。我就该猜到了。”
她还记得那天她在医院检查室门口与谭予打了个照面。
谭予的眼神并非久别重逢后的惊讶,而是仿佛早就知道她会出现在那,早就知晓她已经回了家乡。许梦冬那天晚上回去复盘了很久,她只在自己的微博账号上发布过动态及定位,甚至落地伊春的当晚她就发了晚饭照片。不是只有她的粉丝们才知道她的行程,只要有心,手机一搜就有。
还有。
谭予知道她受过腰伤。
知道她在喝中药要忌口戒酒。
知道她常常胃疼不能吃辣,所以使饭桌上沾了辣椒的几道菜都远离她。
谭予应该还看了她上个月心血来潮去的打耳洞的视频vlog她在自己的评论区吐槽,过敏体质的人太受苦,耳洞的伤口这么久也不见好,并且因为耳钉材质不是纯银,整只耳朵都泛红发痒。
于是,刚刚,即便他那样汹涌动情地亲吻她,也克制着自己的动作,未曾碰到她的耳畔一分一毫。
许梦冬觉得自己很坏。
她明明知道谭予是个万事都认真的人,却还试图跟他玩这种只让身体快乐、绝对不走心的游戏。
她低着头用指甲抠着沙发边缘,布艺沙发的粗针勾脚。
“谭予,你既然经常在网上搜索我,应该就看得到关于我的那些娱乐新闻。”
谭予声线寡淡:“你指哪些。”
“不太体面的那些。”许梦冬的长发顺到一侧,遮住她的半张脸,“关于我为什么这么多年还只是个跑龙套的小演员,关于我疑似和某资本大佬有不正当的关系,关于我和同组男演员深夜从房车上下来,关于我......”
许梦冬有点说不下去了。
她抬眼,谭予的轮廓在她眼里蒙上了一层水雾似的朦胧。
“我知道,都是假的,你在那个圈子难免有许多是非和不良竞争、还有泼脏水,我明白......”
“都是真的。谭予。”许梦冬摇摇头,打断他,“我刚刚说的所有,都是真的。”
她的目光那么真诚。
“没人给我泼脏水,我说过了,我做的事,每一件我都认,每一件我都???不后悔。”
谭予愣在原地,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世界太小了,故事会长翅膀,不只是你,我姑姑姑父也一定知道一些,即使他们远在老家,平时不上网,也还是会有风言风语传进他们的耳朵,但他们没有问我,我也就接着装糊涂。”
最亲近的家人终究给你留下了脸面,哪怕你在外面闯了天大的祸,回家来,还是能把日子将就过下去。
但谭予呢?
“你不一样。”许梦冬说,“你不是我的家人,我没有权力瞒着你,你也没有义务接纳我。我得实话实说。”
她手臂撑了一下沙发靠背,站起来的脚步有些微微晃动,好似十分艰难。
她朝谭予的方向走了几步,抬手,拽住他的衣摆。棉质的黑色的长袖T恤,携着淡淡的洗衣粉的香,下方覆盖的身躯拥有分明的骨骼和肌肉,是她想触碰,想亲吻的。
“我承认我对你还是会动心,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如果你想睡我,我不会拒绝,快乐一晚上,谁也不吃亏,”许梦冬抬头,直直望进他如死灰一样的眼,“但是,谭予,我们回不去了,真回不去了。”
“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了。”
-
冬天的夜那么长。
这一晚,许梦冬还想起了一桩很久远的事。
高一那年的运动会,每个班级要选一名女生站在班级队伍最前方举班牌,可以穿漂亮的裙子,还能在校报宣传栏上登照片。文科一班班主任是个年轻的男老师,他没有给大家投票的过程,直接挑了许梦冬。
那件事情过去很久之后班主任解释,自己当时并没多想,仅仅是因为许梦冬个子高,长相也公认的好看,可是在当时,这明显偏心的行为就难免受人诟病,同班一个女生在学校里造谣,说许梦冬和班主任有一腿,所以班主任才处处偏袒。她说得活灵活现,甚至说自己亲眼看见班主任和许梦冬进了哪一家酒店,两人还牵手一起逛商场。
女生们私下传故事,男生们则更离谱,年轻的精力无处释放,他们开始当着许梦冬的面调侃,捉弄,往她书包里放拆了封的byt,把她的照片打印出来贴进男厕所......
事情越来越离谱,最后的结局是惊动了校方领导。
领导第一时间调查了那个男老师,事实证明男老师并无任何失德行为,许梦冬也是无辜的,可就当学校领导打算找造谣的学生家长们谈话的时候,许梦冬闯祸了。
她把那个造谣最凶的女生叫到了校门口,在中午放学人流量最大的时候,狠狠和她打了一架。辫子散了,指甲劈了,书包里的卷子撒了一地,双方各自一身伤,许梦冬最喜欢的跳跳虎小包挂也不知道掉哪去了。
她被保卫处大叔拉去老师办公室的时候,还在办公室见到了熟人谭予脸上也有伤,嘴角淤青,他见许梦冬进来,一个箭步冲上去朝她吼:“你哑巴啊?!他们欺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梦冬没想着告诉谭予,告诉他又能有什么用呢?十六岁的谭予能保护十六岁的许梦冬吗?
可她低估了少年的勇敢,谭予比她强,他一个人收拾了班里那些嘴碎的男生,下手没轻重,把其中一个男生打骨折了。
那也是谭予学生时代的唯一一个记大过处分,处分通知在学校门口贴了一周,就在许梦冬举班牌的校报照片旁边,两人各自荣耀,顶峰相见。
许梦冬问过谭予,这事儿跟你有关吗,你干嘛要打架。
那时正好是夏天,他们趁着周末去金山鹿苑看小鹿。梅花鹿群在中午时分从森林深处漫步到草场觅食,谭予一边捧着玉米粒儿喂小鹿,一边指着远处的鹿妈妈,说:“鹿还知道护犊子呢,我护着你,不行啊?”
许梦冬总觉得这比喻有点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