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张瑜佳轻轻抠着钟既的手心,反被他捉住手指紧紧一握,“你年纪还小,赚点钱不容易,以后不要为我花钱。我不缺钱。”

“那你缺什么?”

张瑜佳仰头看着钟既,日暮时分,他发梢被镀一层淡淡的金。

“......我可能是缺心眼。”

说完她自己笑得不行,钟既却笑不出来。

张瑜佳笑够了,又去抓钟既的小臂,勒令他俯身低头,勾住他脖颈:“你快亲亲我,钟既,我真的好想你。”

他们在日落时分接吻,漫长而平静,海潮一浪一浪,把最后一丝余晖带走。

有些想念会穿越云层,季风,日与夜。

钟既俯身就着张瑜佳亲吻,动作近乎虔诚,这个姿势很累,可却不如想念一个人辛苦。

直到入夜。

扑面的咸腥海风格外剧烈,甚至可以感受到在皮肤表层流动的水汽,海滩后的别墅长久无人居住,今天临时打理,只有零星几盏灯火遥遥。

钟既怕张瑜佳冷,提议回到室内,可张瑜佳不肯,她坐在轮椅上看着暗色海面,神色有些呆滞,钟既不知道怎么形容,他总觉得这次见面张瑜佳有一点点不一样,可是又说不清不对在哪里,好像她最近太累了,累到只是一个吻就掏空了她。他蹲下,把盖在张瑜佳腿上的羊绒毯往上拉一拉。

“这到底是怎么摔的,会这么严重?”

张瑜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今夜有月,落在水上有缎带一样的光,钟既以为她累了,没有吵她,谁知隔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你还记得你送过我一块手表吗?”

夜里海风声音太大了,钟既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觉得那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张瑜佳大声说话,几乎是在喊,“表盘后面的字!我很喜欢!”

一转眼已经六年。

love in the sea.

如今钟既自己想来都会觉得那个生日礼物太过草率,他那时还没出道,只是在拍贴片广告时觉得那块手表很好看,他那时太年轻,十八岁,不懂如何爱人,盲目但真诚,一心想把自己认为好的东西交付出去,却从未考虑别人喜不喜欢,想不想要。

那块相貌平平的粉红色的运动表显然不是会出现在张瑜佳手腕上的东西,她该配钻石,珍珠,耀眼的宝石来为她做衬。

没有什么比最高处枝头盛开的花更高贵,更让人心生仰望和憧憬。钟既保持仰望的姿势保持了很久,不止他们纠缠的这六年。从他十三岁那年在舞蹈教室看到张瑜佳的第一眼就开始了。

海风割得脸疼。

巨浪拍打礁石。

钟既在噪音里向张瑜佳靠近,最后干脆蹲在轮椅面前想要替她挡风,张瑜佳身子前倾,靠近他的耳边:“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大海吗?”

钟既摇了摇头。

诚然此刻不是聊天的好场合,但她想聊,他没有理由不听,张瑜佳笑着说:“因为我爸爸妈妈在海里。”

他们的头发都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钟既第一次听张瑜佳聊起自己家里的事,却是这样一个充满苍凉意味的开头,他怔忡地听张瑜佳讲故事。

关于张瑜佳的父亲继承家业,天之骄子,却爱上一个贫穷女孩的浪漫邂逅故事。

关于家里人不同意,严防死守,却依然抵不住有情人强烈执念的坚定爱情故事。

关于有了爱情结晶,原本一切都能皆大欢喜,剧情却急转直下的荒诞悲剧故事。

......

张瑜佳的母亲在生张瑜佳时羊水栓塞,生命终止于手术台。

无可避免的生育风险,任你家财万贯,手眼通天,也救不回来。

张瑜佳的父亲在两个月后投海自尽。

所以殉情到底是不是古老的传言?

张瑜佳觉得不是,因为她的父母以这样一桩爱情为她开启人生,开启她对于人类情感的认知。原来所谓爱情,说到底也是求仁得仁的事情。

“他们给我留下了公司,还有花不完的钱。”

这么多年,公司在张瑜佳大伯手中代管,张瑜佳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她本身也对此毫无兴趣,家族的荫蔽足以让她无忧无虑过余生。

可她不知这是好还是坏。

她也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觉自己情绪上有了问题,她爱好毁灭、暴力、争斗等等一切负面的东西,在同龄女孩子们还在喜欢童话,买漂亮裙子的时候,她躲在房间里把拳皇打穿。

她喜欢看动物世界,看狮子撕咬羚羊,并皱着眉毛分析它是从哪里下嘴,欣赏咬断的白生生的骨茬和喉管。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爷爷和大伯发现她喜欢用自动铅笔芯扎自己的手背,在皮肤上留下灰黑色的斑斑点点,然后开始重视她的心理问题,带她进行心里干预,张瑜佳第一次见心理医生是小学三年级,至此就长久与精神科打交道。

心理医生说,孩子成长过程中激素分泌水平不稳定,要多运动,转移注意力。所以张瑜佳的周末时间被舅舅带走,去练舞,从童年到青春期。张瑜佳很努力,她也不想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但有些离经叛道的想法总会突然冒出来。

她曾岔开双腿坐在舞蹈教室空无一人的落地镜前,完成人生中第一次自我安慰,然后擦干净手,皱眉观察镜子里的自己。

身体的线条,泛红皮肤上的薄汗,黏在脖颈的发梢,起伏的胸腔,还有脱鞋踩在地板上的光洁脚趾......

很奇怪,她的心态不是欣赏,不是事/后的平静,而是一种想要毁灭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