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既表示不理?解。

“我大学学的农林专业,天天和草啊树啊打交道,”谭予笑说,“小兴安岭最常见的是松树,红松,落叶松......松树生命力很强,保水能力好,耐寒,有时候奄奄一息,你以为它?死了,但其实没有,它?会在冬天调缓生长速度,被严寒改变,也?变得更?加适应严寒。”

钟既挑眉看谭予:“所以?”

“可是再顽强的树种也?难免会生病,”谭予继续说,“这个时候你就要耐心?帮它?换土,挪地,修剪枝杈,人工灌养......治病的过程会很漫长,需要耐心?,而我这一门课程,从?来都是满分。”

钟既听?明白了。

他向后仰去,靠着沙发打量谭予,不夸张地说,他是在谭予这番话后放下了戒心?。倒不是信谭予说了什么,而是他眼里?的真诚快要满溢出来。

他有理?由相信,许梦冬确实是一株病树,从?小到大经历风霜雨雪,长出了能够保护自己的针叶,可针叶也?在汲取她的营养。她需要一个耐心?的园丁来修剪,来拯救,然?后长出新的枝丫,否则就将永远丑陋而孤独,永远立在悲凉的月光之下。

他不想看到许梦冬这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行吧。”钟既说。

他把随身带着的文件夹放在桌上,递给谭予,然?后找服务生加了两盏桌面灯,说:“你想知?道的都在这了,你先看,看完了我再给你补充。”

-

谭予知?道许梦冬睡眠有问题,有长期焦虑的症状,还知?道她曾经求诊过精神科,也?服过一些药物来辅助治疗,这些年?也?一直保持着定期心?理?咨询的习惯。

钟既把许梦冬近些年?的心?理?咨询记录都装订成册给谭予看:

“......你别担心?,这个心?理?咨询师是我的朋友,也?是我介绍给许梦冬认识的,做我们这行的,每天活在别人嘴里?,难免有想不开的时候,心?理?问题是常见病。她一开始时每周两次线下咨询,后来回黑龙江了,就变成了每周一次线上,最后一次咨询是今年?四月份。对话的所有内容全都有记载,她不会和心?理?咨询师撒谎。我懒得费口舌,你自己看。”

钟既要了一份轻食,用叉子戳着盘子里?干巴巴的鸡胸肉和菜叶子,实在没什么食欲,可谭予翻看记录的表情倒是很有趣,很下饭。

他干脆就端着盘子,欣赏谭予的神色变化,且能从?这些变化里?,分析出谭予大概阅读到了哪里?。

都是小事。

顺序是倒叙。

八个月前。

许梦冬下定决心?回老家,退掉了在上海租的房子,临走前还被房东阿姨以卫生间墙壁有挂钩为由扣了一千块押金。

......

一年?半前。

许梦冬接了个零食广告的拍摄,春节档剧情,演在外多年?突然?归家的女儿?给父母惊喜,一家人紧紧相拥。许梦冬在片场ng了几十次,因为那场戏需要笑,可她一直控制不住眼泪,哭成泪人。

......

三?年?前。

许梦冬终于还清了借钟既的钱,两套房子傍身,她也?算是个小富婆了,可惜没一套留得住,一个送给姑姑姑父,一套要找个机会和借口赠与谭予,要不知?不觉,还要让对方心?安理?得的接受。许梦冬和心?理?咨询师表达了自己的烦恼从?来没觉得送别人礼物是这么难的事。

......

四年?前。

她因为不服从?安排而被公司打压,只能拍些吃苦不讨好的小角色。那年?冬天,她被困在山区片场过年?,剧组工作?人员聚在一起包饺子,许梦冬不会包,被人嘲笑,她忽然?想起有人以前教过她,可她当时不乐意学。

那人是谭予。

她当时想的是,即便她不会包,以后也?有谭予操忙,只要有谭予在,她好像什么都不用担心?,一切都能搞定。可她万万想不到的是,有一天她会离开谭予,她形容自己的感受,就好像是断了一只胳膊或是一只脚,她不再是完整的人。

......

五年?前。

经纪公司周总瞒着她,把她塞进了一个全是大佬的饭局,几杯酒下肚,她被扶去房间,看不清脸的老男人对她上下其手,嘴上说着“放松,别怕,我除了让你舒坦,还能让你感受到父爱呢。”然?后用满是酒气的嘴唇碰她的脸。许梦冬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光脚逃跑,蹲在深秋的上海街头痛哭。

她想不通,为什么父亲这个词能一直恶心?她,到这种程度。

......

六年?前。

许梦冬偷偷瞒着经纪人和助理?,独自坐飞机飞北京,结果?在机场被围堵,因为那时钟既正在北京参加活动,所有人都以为她和钟既关系不明,多半是去探班。许梦冬被钟既极端粉丝飞来的热咖啡浇了一头,可她什么也?没说,也?不想解释,去卫生间擦了擦头发,坚持踏上飞机。

那天是北京某高校的校庆,每个院系都会出一名优秀学生代表拍照发言,她在官网得知?谭予在列,她只是想去看一看,远远看一看就行。

......

七年?前。

许正石入狱的消息传到许梦冬的耳朵里?。那时许梦冬刚拍完那部让她初崭头角的校园网剧,凭着一副初出茅庐的新面孔,着实红了一阵儿?。姑姑在电话里?哭着对她说,冬冬,你回来看看你爸爸吧,好歹给他送点换洗的,内衣内裤啥的,许梦冬握着???手机面无表情地拒绝,然?后挂断,转身继续投身庆功宴的热闹。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喝多了酒,才?眼圈泛红。

......

八年?前。

许梦冬在许正石的手机里?发现了几张果?/照,那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之后不久,许梦冬就离开了家乡,可她人走了,心?还没走,她用另一种“卖身”,换了二十万,帮许正石还了钱,虽然?后来依旧没免他锒铛入狱,但许梦冬已经尽力,尽力给这段父女之情一个体面结局。

......

......

八年?间,上百页的心?理?咨询记录,她费心?周全了所有人,却唯独没有周全自己。

该是有多失望和崩溃,才?会愿意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