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堂主:“嗯。他是我兄长。”
妙妙沉默了。
药堂主的蛇信舔弄她的脖颈,留下一道弯曲水痕。他慢吞吞说:“你的身体里,有他的气息。我不介意。”
其实妙妙比较介意。不过比起这种小事,她当下更在意另一件事,她指着药堂主的蛇身问他:“这是你们的家族邪祟?”
药堂主有些说不准:“或许?”他思索了会儿,“太祖熔炼服用龙血,曾以人身化真龙。然而血脉传承越发稀薄,近百年来再无人化龙,兄长因返祖而与龙相似,而我只是一条蛇。”
难得他说了这么多话。
妙妙抚摸着微凉蛇鳞,亲他的脸颊:“没关系。蛇也很好看。”
药堂主虽然一时不能带妙妙离开往生教,但解开她的禁足限制还是能做到的。
教主奚见雪先前在气头上软禁了妙妙,他火气散了后逐渐起了重修于好的心思,因此当药堂主来请他撤回夫人的禁足令时,他心底有些烦躁但没表现出来,摆手说了好。
于是妙妙重新拿回了在往生教里自由行动的权利。反正之前关押的鹤仙游已然逃出生天,以他那德性不可能再回来拐骗人,而妙妙如果孤身一人出逃进深林就是自找死路,所以奚见雪很放心她在教中闲逛。
妙妙这段时日坚持不懈跑去骚扰蛛公。
蛛公是资历深厚的教中老人,虽然凭借邪祟半身使形貌凝固在年轻状态,但他毕竟年事已高,心态和精力都不比年轻人闹腾,每日过着晚睡早起晨练晒自己的悠闲日子。
这日蛛公在他特意开辟的院坝里摊开身体,整只大蜘蛛都放松摊平被阳光熏得正暖和,院门突然被人敲得邦邦响。
蛛公:“进来。”
妙妙探头探脑,将手里提的一只鸡举到蛛公面前,大声道:“姥姥让我带来的土鸡!”
蛛公移开视线:“拿走。”
妙妙:“姥姥特意叮嘱说给你补身子……”
蛛公不想多费口舌,接过她递来的这只被麻绳紧捆的鸡,探手摸了把,掌心顿时滋滋作响,他抬手一瞧被剧毒腐蚀得脱了层皮。
妙妙有点惊讶:“怎么了?”
“一点毒蛊。”蛛公说,“好了,现在能走了吧?”
妙妙:“我刚来你就赶我走。”
蛛公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起先还会斥责她,结果给人说得委屈低头了又得耐着性子去哄,想他这半截身子都该入土的人了还要陪小姑娘玩乐,他不禁一阵头疼。
妙妙挨着蛛公席地而坐。她这次提前擦了药膏,不会对蜘蛛毛过敏了,还伸手抓着蜘蛛触肢靠了过去,仰起脸望向眉头紧锁的蛛公。
蛛公:“有事就说。”
铺垫了一些时日,妙妙这天终于提及了她的目的。她说:“你知道天命盘吗?”
蛛公皮笑肉不笑:“合着你就是为了问这个。那你算是白费力气了,这玩意儿对你没有用。”
妙妙:“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怎会清楚有没有用处?”
蛛公想从她怀里抽出触肢,又生怕坚硬锋利的跗节刮伤她的手从而不敢用力,抽了半天没抽动。他的语气难免带了点情绪:“天命盘是云观每一任观主的墓地,莫非你愿意与他们结冥婚?”
妙妙没听懂:“为何会结婚?我又不认识他们。”
“寻常人拿到天命盘须忍受灵魂煎熬之苦,时刻维持清醒以免被盘中亡魂夺舍。”蛛公说,“不过,那些死了不知多少年的道士多半不舍得啃食你的灵魂占据你的躯壳,只会想着日夜入梦来和疼爱的新娘欢好。”
蛛公嘲讽道:“你要是想被那些厉鬼关起来当禁脔,那就去寻天命盘罢。”
蛊王1287字
蛊王
隔三差五敲蛛公家门的这段时日,妙妙抽空下蛊窟去探索了一遍。
顾名思义,除了用些空房间关押秘密囚犯,蛊窟最主要的用处还是饲养蛊虫。养蛊的地方当然充满毒水瘴气,通过开凿地下实行封闭储藏,即使如此也有不少带毒的气体逸散到地上,周围土层更是被严重污染,连林地都化作了蛊窟的培养皿,仅剩的飞鸟走兽大多长得奇形怪状,与邪祟越发亲近。
寻常人进蛊窟便是受刑,而妙妙十三岁时被教主捡回魔教,她初次进魔谷即使住在与蛊窟相隔最远的居所也被污染致病,现今肉身下地与那些毒蛊近距离接触反而影响不大,她就此事问过蝎姥,姥姥笑眯眯道教主身为蛊王,他的伴侣也会得到蛊窟的敬仰。
妙妙追问:“蛊王?”
蝎姥耐心解释道:“远古之时,龙被视为邪祟之王。蛊虽然也是邪祟,但野外没有蛊,世上仅有的养蛊之地便是教中蛊窟,它完全依附于人的饲养,不受寻常邪祟等阶压制,蛊的首领是蛊王,蛊群是蛊王意志的延伸。”
妙妙:“每只蛊都受蛊王意志影响?蛊王不得累死?”
蝎姥哈哈大笑:“皇帝老儿可会因为奏本太多而累死?这蛊虫上报蛊王的信息就是奏本,传是传回去了,到底要不要看、什么时候看都由蛊王决定,前任教主就是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懒骨头,被长老拖出去砍头时才翻看去年的奏本得知了这场预谋已久的叛变。”
妙妙惊讶:“真的砍头了?”
“当然是真的。”蝎姥说,“小雪当时哭得可伤心了,抱着老教主的头抹眼泪,这孩子打小就脾气倔,我拉了半天才给他拉开。他后来倒也争气,仇人都剁碎喂蛊窟了,只留了几个空架子摆回长老位置。”
妙妙点头:“难怪他成日忙得不见人影,天天批蛊虫奏本啊?”
蝎姥:“心疼了?”
“姥姥你莫要打趣我。”妙妙说,“他给我下这情蛊,岂不是也对我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蝎姥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她低头瞥了眼盘踞在掌心的毒蝎,说:“用蛊之人都在蛊王的注视之中。”
于是妙妙次日登门拜访了药堂主。
她开门见山问药堂主是否习练了蛊术,得到意料之中的否认。药堂主使蛇的手段与蛊虫无比相近,本质却不同,他驭使毒蛇邪祟依靠那点稀薄龙血,并未接入过蛊王的意志网。
对二皇子周珩而言,往生教是蜕皮时的休憩之地,地位类似于避暑行宫,他能作为药堂主和行宫里伺候的下人处好关系已经算是亲民了,连教主都没想过让他当真接纳蛊毒。
往生教近年欣欣向荣,可说到底还是个退居深林不容于世的魔教,和江湖正道门派打闹偶尔杀几个名门少侠姑且算容易摆平的小事,若是暗害了皇子,皇帝震怒追究到底的话这山谷都得被一锅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