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咳出污血,擦掉唇角的血沫。他说他身体尚可。谢匡时对他用了毒,却不知他体质特殊,他的内力受毒素掣肘因此不敌谢匡时,可仅是强撑着离开医岛也足够了。

妙妙便问大师兄为何不逃走。

大师兄说:“谢匡时多年为其女邪祟之症困扰,买了不少孩童试药。那些孩子或许还有活口。”

他知道谢匡时已有死志,挟持他逼迫剑山来人的目的暂且不明,这人至少还能苟延残喘几日。可如果他走了,谢匡时怕是当即就要寻死,那些被关押的药童多半得陪葬。

所以大师兄不能走。

二师兄听到此处,终于开口道:“懦夫。”

大师兄道了歉。他说辛苦师弟,此事确实是他的疏忽过错。

二师兄又沉默了。

谈完正事,大师兄便问妙妙为何前来。他没有明说但态度很明显,妙妙毫无内力又不通江湖经验,他不赞同她跟着过来。

妙妙想的是师父看信时那如同看棋子落下的眼神,而她嘴上说的是:“我担心大师兄。”

于是大师兄也沉默了。

救出大师兄之后的行动就简单了。二师兄去以武力制约谢掌门,大师兄即可趁机去解救那些药童。

妙妙本来想说她跟着大师兄走,然而一出地窖二师兄就揽起她抱进怀里,妙妙只好趴在他肩头跟大师兄道别。

大师兄多看了他们一眼,语气不带情绪:“待会儿见。”

妙妙和二师兄回到谢掌门的住所时,这次二师兄的态度就没有之前的客气了。他直接踹开了房门,半句话不说就拔剑出鞘把谢掌门捅了个对穿。

妙妙刚被二师兄放在地上站稳,抬眼一看谢掌门飞溅的血把半个书柜都染红了。

谢掌门还没死。他之前在翻阅医书典籍,整个人都处于莫名其妙的兴奋状态,即使猝不及防被人来了一剑,这个瘦弱男人的表情却不见痛苦,他只是回过头盯着妙妙,目光是前所未见的奇异的狂热。

“原来……”谢掌门如同回光返照一般,他只顾着喃喃自语,“我已理解……”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二师兄补了一剑,谢掌门头一歪终于断了气。

这副场景显而易见极其怪异。

妙妙想走近些,她想去翻阅谢掌门死前攥在手里的医书,而二师兄此时收了剑,用一种平静得令人心里发毛的眼神望着她。

“妙妙。”二师兄说,“我们私奔吧。”

0016 天性

妙妙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从提剑杀人到开口说话,二师兄都维持着平静的态度,好像他说的不是私奔而是一起回师门。

谨慎起见,妙妙重复了遍:“私奔?”

二师兄说:“嗯。只有你我二人。”

他丢开谢掌门的尸体,任由舅舅的尸身撞到书柜再滑落在地。有血溅到他的衣角,他没在意。

二师兄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妙妙。

妙妙只好说:“我以为私奔是男女两情相悦……”

“我想同你成家,永远不分开。”二师兄说这话的语气和那日下剑山后问她“会骑马吗?”时的语气一般无二,“你不想吗?”

妙妙不知道如何回应。之前面对大师兄的求亲她能果断拒绝是因为大师兄是个端方君子,就算被拂了脸面也不会表现出来。

而二师兄异于常人。他缺乏正常的情绪表达,似乎也没有行事准则,他领了师父的命令来解救大师兄,这份承诺一旦完成那大师兄的死活就与他再不相干。此刻谢掌门的尸身还未凉透,医岛的后续也没有收尾,而二师兄他就在这满地血腥里向她求亲。

二师兄的剑尖还在滴血。

妙妙支吾其词,二师兄便已明了:“你不想。”

妙妙觉得这进展过于仓促。可他们朝夕相处了一段时日,情投意合之下定亲也说得过去。二师兄似乎喜欢她,他为人沉稳可靠堪为良配,实在很难说拒绝的理由。

“二师兄,”妙妙只好把问题抛回去,“为何想和我成家?”

二师兄没有正面回答。他提及了另一件事:“那晚的催情香……”

妙妙以为他要翻旧账,想着该如何道歉,却听到二师兄在停顿之后接上了那句话,他说:“由谢匡时所设。”

整座医岛迷阵都是谢匡时的手笔,可二师兄刻意提及催情植物,妙妙便猜测:“那我们当时……他都知道?”

二师兄:“正是。谢匡时设下此陷阱,是为了验证他的推断。”

“我先天不足,耳边常有杂音。”二师兄解释道,“在你身边可减轻病症,而与你……水乳交融时,我不会听到那些声音。”

妙妙沉默良久。她盯着二师兄剑上的血,粘稠鲜血从剑身汇聚到剑尖,最终滴落在地。她忽然说:“二师兄还要吗?”

二师兄:“什么?”

妙妙:“与我水乳交融。”

……

不同的邪祟在燕回听来是不同的杂音。三师弟周身萦绕着风吹树叶和藤蔓缠绕绞碎骨头的声音,而四师弟的就是丝帛撕裂和厉鬼尖笑,五师弟身上则充斥着战鼓擂声、兵戈相击声以及啃食尸体的动静。

燕回还听到过师父的杂音。师父的邪祟绝大多数时候都在安静沉眠,只有在师父闭关时,隔着遥远的山头,燕回偶尔能捕捉到那空灵的声音。

燕回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并不刺耳甚至称得上动听,使人不自觉就沉醉于钧天广乐之中,待回过神来,他发觉自己的手掐在脖子上,再用力些就拧断了。

某次闭关后,师父为邪祟熔铸了人身。那是一个外表与常人相近的稚童,师父将他用作侍剑童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