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个牲口一样,上来就叼住杜鹂的头发,把她一路拖到床上,然后不知道他用牙还是用指甲,把杜鹂给开膛破肚了……”钱焘咽了下口水,定了定神。

“我和太妃拿东西砸他,用剪子扎他,把他身上弄得没一块好肉,但没用……他把头埋进了杜鹂肚子里……一直吃一直吃,吃得最后都从肚子上的洞掉出来,但还是不停地吃,杜鹂一开始还能叫,后面也不叫了,就搁那躺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俩,最后说了自己老家在哪,家中有什么人,求朱太妃把她这些年的禄钱、粮食和绢布寄回家……然后就咽气了。”

钱焘说完,又看了眼床榻上的杜鹂。

朱长金已经把杜鹂身上的蚕丝被铺展,又摘下自己头上的玉簪花,放在了蚕丝被上。

“不对啊,我们来的时候,她还乱动呢……”拿着弩的士兵不解道。

“后头吧是这样,老头吃完之后,跳窗走了,我们看着杜鹂心里难受,但又不敢出去,谁知道外头还有啥东西呢……过了约摸一刻还是两刻钟,杜鹂又活了,我心想肠肠肚肚都没了还能活?不能活吧!果然,不是活了,是变了,尸变了……”

“又起尸一个……”朱福补充道。

“前头她还能说话,她说她从来没吃过好东西,还问我能不能给她尝一口太妃,然后就站起来了,我心想这不行啊,就给她压下去,但她和那老头一样,不知道哪来的一身力气,一脚给我蹬飞了,我又拿椅子砸她,椅子断了就用砚台,最后把她身上的骨节都打断了,她还是动,然后听到外头有人闯进来,我心想坏了!就拉太妃钻床底下,后来听见是周大人,才敢出来,你说这年景不知道咋了,咋还会这么多尸变……”

周舜卿摆了摆手,示意钱焘先停一停。

“殿下,此屋不宜久留,劳烦您移驾到……”

移驾到自己住处?自己那间客栈太小,不合适;到县府?先帝的空棺材还停在那儿;动身回汴京?现在天未亮,外面指不定还有很多行尸……

对了,他刚来永安县时,看到百姓的房子大都灰白陈旧,惟有县尉的院墙高大气派,用得都是打磨平整的青灰色空心砖,黄铜院门上的斗拱绘上了五彩朱莲,两侧还悬着六盏栀子灯。

县尉的宅邸形制上乘,宽阔高大的屋宇也能抵御行尸。

“你们二人,护送殿下去县尉宅邸,沿途若遇上其他兵士,也令他们一同跟随,以便周庐宿卫,进去之后,没有我的令,任谁来了都不准开门,明白吗?”周舜卿对那两位兵士安排道。

“周大人,县尉的宅子……”万安期想要说些什么,但被朱福捂住了嘴。

“我们一块儿去,人越多,殿下就越安全!”朱福说道。

“周大人……”临行前,朱长金又望了眼周舜卿,“……珍重。”

众人走后,周舜卿看着床榻,陷入深思。

行尸愈来愈多,或许是像瘟疫那般,一传十,十传百,所以当年陕西北路会有行尸聚众万人。

也不知道郝随有没有找到先帝。

周舜卿一边想着,一边将烛台倾倒在床榻、窗纱之上。

太医局有位后生曾告诉过周舜卿,大疫之年,尸首只可焚烧,不可掩埋。如今的起尸或许和瘟疫相仿。

星星火苗蔓延像林中的群蛇,沿着布匹与朽木迅速窜动。

“我的宅……我的宅……”

焚烧声中,夹杂着一丝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呢喃,让周舜卿几次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但当他听清声音,抬头向上望时,半颗枯黄的朽烂人头正藏在房梁之上,一颗浸泡在脓疱之中的灰色眼珠正死死地盯着他。

(十八)·方胜练鹊

在那目光中,火焰的噼啪声响渐渐在周舜卿耳畔消失,天地霎时寂静。

周舜卿后脖颈上的汗毛发直,左手迅速抽出佩剑。

一声清脆的蜂鸣声在空中散播,房梁上的那颗脑袋也歪了歪,突然撞向一根燃烧的横梁。横梁折断,着火的木屑四下飞溅。

周舜卿本能地眨了下眼,躲避上方而来的火星,当他睁开眼时,房梁上的行尸消失了。

突然之间,一阵刺痛夹杂着滚烫感从他脑后传来。

周舜卿回过身,发现那个半腐行尸,正蹲在自己身后的木桌上,手中拿着那根燃烧的横梁。

若不是头顶戴着兜鍪,自己方才一定凶多吉少。

脖颈处传来阵阵烧灼刺痛。

周舜卿扔掉剑鞘,双手举剑刺去,那行尸没有躲闪,又抡起那根横梁砸向周舜卿。

嘭!

火星四溅。

周舜卿改刺击为横斩,挡住了那根横梁。

两兵相交,周舜卿将身子猛地前倾,将剑刃重重压在行尸肩上。

若在寻常情况下,那人的肩胛骨和筋肉都将被斩断,整条臂膀都会瘫软。

但周舜卿随身的那把佩剑并未开刃,无法砍入行尸皮肉,只是与他在原地僵持。

横梁焰火渐旺,遭受灼烧的剑身将热量导向剑柄,最后停在周舜卿持剑的手掌。

周舜卿只得抬腿猛踢其腰腹,将自己与他分开。

为何非要带这把没开刃的剑呢?

是因为那是家里传下来的,形制精细,做工上乘,合乎自己的身份。

真乃草包!周舜卿暗自骂道。

乌铁捶铸的剑柄已如烙铁,周舜卿吃痛松手,剑掉在地上。

周舜卿忙从腰间抽出束腰革带,缠缚手中,想要将剑拾起。

行尸左右转了转半拉脑袋,一腿向后翘起,在墙上猛蹬一把,整个身子向前窜去,直直地扑向周舜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