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1 / 1)

周盛东在二楼房间等人,眼睛虽望着白荷,却不再有与之脉搏共振似的愉悦,心情是焦躁的,他很想抽一支烟,但李平不喜欢烟雾缭绕的环境。

西郊新天地的工程已经开标,周盛东最担心的事发生了,华扬落选,无缘这个众人瞩目的大工程。

他不是一点预料都没有,一则与徐开的关系日渐疏远,一则招标的紧要关头又出了威胁信的事,可谓雪上加霜。但他还是心存侥幸,自认为麻烦解决了,该帮的忙他也都帮了,徐开不至于说话不算话。

哪里想到最后还是被耍了。

开标当日,周盛东就给徐开去了电话,这回他倒是很快接听了。电话里,徐开一个劲儿道歉,说现在招标流程更加公平完善了,虽然他在评标组屡次暗示过华扬的种种优势,但能做的也仅此而已,无法左右最终的评标结果,要周盛东多多体谅。周盛东问得急了,他立刻推诿有事要忙,并表示会让李平当面向他解释,然后匆匆把电话挂了。

周盛东正在办公室里生闷气,高信得着消息,不请自到,一进门就向周盛东道贺,“这下好了,可算跟那鸟人一拍两散了!以后我也不用再替你提心吊胆啦!他走他的阳关道,咱走咱的独木桥!”

周盛东气到无话可说。

高信还嫌气他的力度不够,坐下来,紧盯着他笑道:“哎老周,你说他这么急着切割,是不是被那封威胁信吓得?你看看,我就说吓唬他一下还是有用的嘛!”

李平比约定时间提早了五分钟到,进门时,他的脸色比周盛东更显痛惜与懊恼,一挨近周盛东,立刻握着他的手诚挚道歉。

“周总,不瞒你说,徐局现在也很难做啊!盯着他的人太多了,稍微有点不规范操作,马上就给人揪到把柄。他试了各种办法,在评标时也几次为你们说好话,还要注意不能做得太露骨,真是操碎了心,结果还是……功亏一篑,唉!”

事到如今,周盛东知道抱怨无济于事,人家今天就是专程来听他抱怨的,绝对洗耳恭听,态度真诚,力求让他一次性把气撒完。

周盛东侧手请李平落座,“前几天从老高那里要来些老茶头,喝着不错,特别给李秘书留了一块尝尝。”

他开始专心泡茶,慢条斯理,每个步骤都做到位,洗茶,滤干,往茶壶中重新注入热水,又把壶拎到陶炉上,用五百度高温煮着。绝口不提工程的事。

“普洱要多煮,煮到闻不出泥腥味,就可以喝了。”

李平悄悄看表,抬眸时发现周盛东目不转睛望着自己。

“怎么,李秘书还有事要忙?”

“没有没有!今天下午的时间我全部留给周总,这是徐局特意交待的,让我务必给周总把这码子事解释清楚,不要在心里存什么疙瘩。”

周盛东淡淡一笑,“你刚才那番解释,和徐局在电话里讲得没两样,何必再专程跑一趟,磨这顿嘴皮子?”

李平苦笑,“肯定要当面讲,才能显出我们的诚意啊!”

“既然你亲自跑来见我,不聊点实在的恐怕很难说得过去吧?”

李平嘿嘿笑着,没接茬。

透明玻璃壶里,暗褐色的茶汤沸腾起来,周盛东把温度调低到 100 度,接着煮。

李平好奇,“都煮沸了,还不能喝吗?”

“不能。火候没到,现在喝,只能喝出一股苦味,老茶头的甜还没煮出来……是不是没想到,普洱还带甜味?”

“茶的方面,我不如周总内行。”

“苦也罢,甜也罢,喝得够多,慢慢什么味道都能懂。”

周盛东见李平若有所思,又仿佛内心惴惴,笑道:“既然李秘书把下午的时间都留给我了,那我也奉陪到底。你我姑且把俗务都撂一边,好好喝几杯茶享受享受,如何?”

李平释然,“我听周总的。”

茶汤颜色又变了,浓郁的暗红,色泽醇厚,见之诱人。周盛东这才关火,提壶给两人杯子里斟茶。茶一到手,李平就很给面子地举杯品茗。

周盛东带着期待盯住他,“什么滋味?”

“烫。”

周盛东笑,“不急,慢慢喝,老茶需要细品,才能体会出层次感。”

李平感慨,“我屡次听人夸周总是个雅人,今天才算信了。周总的气度,不是一般生意人能比的。”

“李秘书夸人水平也不是一般人能比,我明知这是客气,听在耳朵里还是很觉得受用,哈哈哈!”

李平也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劲儿表示自己是真心的。

两人果真把难题放一边,说起了与工程无关的闲话。李平和周盛东年纪相当,孩子也差不多大,都在小学阶段,提起学校教育,都有一肚子苦水,聊得颇为相投。

李平茶杯一空,周盛东立刻提壶给他注满,不知不觉三四杯茶水落肚,李平忽然赞道:“好茶!这滋味,不是用醇厚两个字能概括的,层次丰富,余味厚重。”

周盛东展颜,“你终于品出真味了。”

“周总的手艺不同凡响啊!”

“既然喝出了茶的真味,你我也可以讲几句真话了吧?”周盛东依旧笑笑地望住李平,“我想知道徐局踢掉我的真正原因。”

李平猝不及防,很尴尬,“这个,我刚才不是都解释清楚了嘛?”

“合作这么多年,李秘书应该了解我为人,你觉得几句轻飘飘的场面话足以打发我么?足以让我咽下所有怨气?”

李平顿了会儿,一咬牙说:“那我就实话实说吧,还是因为那封威胁信。”

“不是都查清楚了?我也讲得很明白,如果出问题我会负全责。”

“万一对方是个疯子呢?你能控制得了?”李平用力敲敲桌面,“人心隔肚皮,徐局也掂量了很久,就怕对家发现开标出来又是华扬,一怒之下继续搞事,到那时候你给再多保证也没用啊!咱们不能不防!这么做,既是保护徐局,也是保护周总你呀!你想想,他们要是把徐局咬进去,你也落不着好是不是?”

周盛东没作声。

“所以,为稳妥起见,这次只能这样了。徐局说,这些年他给你的好处足够你吃得满嘴冒油了,不应该在乎这些得失。你这么生气,大概还是觉得失了面子,可做生意谁能保证一帆风顺啊!周总你说是不是?”

李平用貌似真诚的眼神盯着周盛东,等他表态,周盛东的视线却落在桌上,眼帘下垂让李平读不到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沉默的时间似乎过长了,仿佛这一刻被凝固,李平知道周盛东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人,然而作为徐开的代言人,他手上也没什么牌,只能赌周盛东投鼠忌器,不敢对自己发难。毕竟,不管到何时何地,他们都是拴在一根绳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周盛东忽然开口,“茶凉了,怎么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