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承受身上叠加起的病痛,一边一点点回忆起年轻时的事,开始一件一件去忏悔,反反复复折磨他。
在场的其他人听不出来贺行润言语里的诅咒,虽觉得他眼神有些阴恻恻的,但总得还是为他的改变而高兴。
“好孩子,越大越懂事了。”
肖氏拿着帕子在眼角擦了擦,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有泪。
她忙去反复人将饭菜准备上来,一家四口人都落了座,她解释道:“你那几个姐姐如今都在夫家,嫁到了别家去,便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抽得开身,等下次人齐了,咱们再好好吃上一顿饭。”
贺行润没说话,他来也不是为了跟他们叙旧的,这些话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只是他视线一直落在商老大人身上,因其中风的缘故,嘴里嚼东西也费劲的,吃起饭来算不得雅观,总是要漏出来些。
他好似再看一场大快人心的戏码,只是刚开始看因心里痛快还能多吃下去几口,可看得越多越觉得他这服样子恶心的很,倒是也不看了,免得影响自己食欲。
他们之间,本也没有太多的旧要来叙,毕竟谈起过往所及美好是半点也无,要是真谈起来了,最后又得闹了一个不欢而散。
肖氏叫人勤快些给贺行润夹菜,既过往的事谈不得,便只能谈些未来的。
“行润可有看中的姑娘?你如今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岁,也合该为你张罗一门合心意的婚事。”
贺行润眉头一挑:“肖姨还是想想兄长罢,他这般大的年岁了,不还是没娶妻?没事儿多给他相看几个大家姑娘,别老盯着什么姨娘妾室看。”
这话一说,商老大人的面色难看了起来,肖氏也看了看儿子,尴尬不已。
倒是商行溯已经习惯了他的这种嘲讽,慢条斯理道:“如今公务繁忙,若是娶妻免不得要薄待了人家姑娘,倒是不急着成家,母亲,行润对此事想来也有他自己的打算,不必操之过急。”
这话算是解了围,又随便说了几句才将此事揭过去。
其实肖氏这么多年,唯一的心结也就是没有抱上孙子,自己的亲生儿子因为之前走岔了路,至今不愿娶妻,如何劝都没用,膝下的两个庶子也都外放了去,掌着芝麻绿豆大小的官,逢年过节能不能回来都两说,她又如何能看得到孙子?
她也曾起过心思要将孙子要一个来到膝下养着,只是两个儿媳妇哭天抢地说什么都不愿意,说出去好似她这个嫡母有心拿捏一般,庶子所生的庶出倒是舍得给她送过来,但她却当真瞧不上这庶的出了八百条街的孩子。
她想着,若是贺行润能有个孩子,即便是不能长久抱在膝下养着,总归是在京都,她也能勤看着些,日后关系一点点缓和了,那孩子日后也能给自己儿子摔盆送终。
肖氏咬了咬筷头,没放弃这个念头,吃过饭后,老爷子得去院子里晒晒夕阳的余光,他们便留在旁边小亭里吃吃茶。
贺行润原本以为自己吃过饭就能走,却没想到还得陪着肖氏吃茶,商行溯鸡贼的很,一直用从袛的消息拿捏着他。
可肖氏不知这些,还想着用自己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来感化他:“行润,你瞧瞧你爹现下这副样子,是不是可怜的紧?”
她轻轻叹气一声:“你爹年轻的时候是多意气风发,当初外放出京都的官员十多个,偏生他一个人做出了功绩回了京都来,所有人都不敢看清了他,硬生生将商家在京都落稳了脚跟,只可惜英雄老已。”
贺行润却是抿了口茶,压下自己冷笑的冲动。
老爷子年轻时候确实是意气风发,在京都之中就好多红颜知己,外放出京后也不少粉头相好,不止他娘一个,当然辜负的人也不只他娘一个。
只是他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我记得肖姨你年轻时候还颇为怨恨他风流多情,也恨他总自请外放,到处招惹女子叫你危机四伏,怎得如今你是过上几天好日子全忘了?”
贺行润看着远处,讽刺一笑:“这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叫你把所有东西都淡忘了去,我是该赞一句又容人之量,还是该说你没脸没皮,记吃不记打?”
第370章 你是心疼她才故意说的罢
贺行润这话说的叫肖氏面上挂不住,手中的帕子攥的紧了紧:“你这孩子,说些做什么,家和才能万事兴,若是什么事都要记的这般清楚,那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她摇了摇头,觉得是他实在太过去钻牛角尖,自也是要站在过来人的角度上,开口劝解他几句。
“我知道你这么多年一直因为你娘记恨着咱们家,可谁年轻的时候没犯过错,你爹已经后悔了,后悔当初没能认下你,你再看看他现如今这副样子,有什么仇是过不去的呢?”
她许是怕贺行润觉得她站着说话不腰疼,倒是拿自己来举例子。
“确实如你所说,年轻的时候我也恨过他,也因为许多事来闹过,但现在想想,还是当初年纪小不懂事,日子长久的过下去了,什么事都能放下了,你爹年轻的时候却是挺不是个东西,我整日里过的如履薄冰,甚至有时候想不如自己死了一了百了,如今回想起来,幸而当初没那般冲动,否则哪有如今的好日子?”
肖氏伸出手想要去拉他,却被贺行润躲了过去,但她不气馁,继续劝说着。
“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何必要将所有事都压在心里折磨着,你爹既是知道错了,你做儿子的也退一步罢,何必要这般互相折磨,到时候传扬了出来,像陆家一样遭人笑话?”
眼见着贺行润闻言眼眸冷沉了下来,肖氏摇摇头:“我知你同陆家大郎关系好,但这件事他也确实有他的错,只是依我看来,陆相错的更大,做父母的哪里有同孩子计较的?孩子还小,现下包容他些,日后等他年岁大一大,这些事自然也都过去了。”
贺行润一时间语塞,却是因为被她这话给气的。
他稍稍凑近了肖氏些,仔仔细细来看她,最后对着商行溯道:“等什么时候有空闲了,待她去瞧瞧大夫,我到时没见过过多了苦日子的人,最后倒享受起来的。”
眼瞧着肖氏面上一愣,商行溯连忙阻止:“行润,莫要这般同母亲说话。”
贺行润摆摆手:“好好,我不刺激她,我也怕她这抽风的病症再深下去,再说出些什么话来气我。”
他喝了口水:“我说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要叫我认祖归宗呢,合着是自顾自同替我原谅你呢,是谁跟你们说,时间久了,过往的事就能都不在乎的?死的不是你娘是不是?我且告诉你,我这辈子不会似你说的这般愚蠢!”
他直接站起了身来,伸手去指远处晒太阳的商老大人。
“你也好我与我娘也罢,多年前谁没受到他的折磨?我是日日夜夜,片刻都不敢忘,这苦痛都是刻在我骨子里的,我不知他会不会梦到我娘亲来索命,但想来我娘亲应当不愿意看他,但我会梦到,她所有受苦的模样都在我脑海之中,我这辈子忘不掉!”
他胸口处隐隐发起钝痛来,便伸手捶了捶。
“肖姨,你怎么就这么痛快将他放过了呢?你当时大着肚子在冬日里生子,他却同粉头子榻上欢好,你当时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怎么,现在年纪一大,连这些全都忘了?究竟是你好日子过多了,日复一日叫自己不去计较,逼着自己将这些忘了?还是你看着他可怜,便自顾自的一笔勾销。”
他的眼眸明亮,瞳孔亦在轻轻发着颤:“午夜梦回,你若是有机会瞧见多年前大着肚子的你,你猜猜看,她会不会也想啃食你的血肉来报仇?你原谅之前,可有征求过她的同意?”
肖氏被他震的久久不能回转过神来,似是犯了癔症般呆坐住。
商行溯忙蹲在她身边唤她:“娘,你莫要多想。”
肖氏慢慢垂眸看向自己的儿子,心里一颤一颤的难受,但忍耐已经成了习惯,她似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便会自己消解这种难受,一点点规避掉,到现在的诸事不侵。
她只是缓和了两口气,便将贺行润的话全然抛之脑后,又回复了刚才的模样,她下意识不去想那些叫她挣扎痛苦的过往,想的越多便越的憋苦,又何必一直提起?
她觉得自己的方法的好用的,轻声劝:“行润啊,你不能被这些东西困着一辈子,你瞧瞧,你总想着这些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娘能不给你托梦吗?若是你一点点将这些化解了去,梦中自然就变成了一家团聚的和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