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扶桑本来还怀疑那是个梦还是现实,听他这么说便知道自己昨晚必然是梦了。
她惋惜地说:“本公主还以为是什么人使坏,没想到是你自己不小心失足落水,衣服也如此,竟然这么不巧。”
苏定山听着两人的对话,收回目光。
挑起车帘看向外面。
马车疾驰时,被夕阳掠过浅金,很快又被树影挡住,照的半张脸忽明忽暗。
讥诮讽刺也随着光影浮现又消失,给他向来平静冷沉的表情增添了一笔色彩。
心想,真是愚蠢到了极致。
崔听寒不知道把他踢到另一条船上的罪魁祸首就光明正大坐在他面前,反而自以为是地在公主面前撒如此低劣的谎言去维护他可怜的自尊和面子,殊不知他自己的行为反而替真凶遮掩了罪行。
之后,因为崔听寒一口咬定是意外,姜扶桑就没有让人继续追查下去,黄梁湖泛舟夜行这件事结束。
九月份如百姓家中米缸的米,迅速见底。
崔听寒将自己的包袱打点好,身边跟着两个家仆,便要启程离开了。
临行前,姜扶桑临江设宴为他饯行。
“既然你无心留在公主府,本公主也不再挽留。京城不惜君,自有惜君处。”
她举起金觞,以送别友人之礼待他:“崔听寒,此行漫漫,希望你坚持本心,未来还能为大晟刑律的修正献力。”
崔听寒本对公主府本没有留恋,可当他看到那尊贵的公主举觞祝愿,心中顿时流淌暖意,忍不住红了眼眶。
自从相府轰然倒塌,过去丞相一派都本砍得七零八落,曾经友人都紧闭大门,他无一人能够投靠,世人皆疏远他躲着他生怕招来灾祸,唯有公主愿意收留他。
公主是一个喜憎恩仇都分得很明确的人,不同纷纷攘攘世人一起在你鲜花着锦时来,也不会因你跌入低谷而离去。
虽有黄梁湖的一夜荒唐搅浑了这份纯粹的情感,却也并非她逼迫,而是他自己不慎饮错酒。
抵不过心中感激。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公主对草民的祝愿,草民毕生不会忘却。”
语气郑重,豪情回荡胸口,连带那下压的眉眼都有了生机。
出城时,崔听寒骑在马上,回头看城楼上一身金色长袍的女人。
她迎风而立,衣袂翻飞宛若身后生出一片片金羽,在血红夕阳下耀眼无比。那样冷傲、张扬。
只一眼,他的心弦被拨乱。
收回不舍目光,纵马而去,心中默念着:
“别了,京城。”
“别了,公主。”
等影子消失在视野中,苏定山便从后走出,对姜扶桑说:“公主,人已经走了,回去吧。”
她收回目光,怅然地叹了一口气。
“这繁华京城啊,有人打破头都想挤进来不愿离开,也有人心生厌倦只想逃走若本公主能同他一起出去,像他那样,就好了。”
苏定山心跳都要停了。
他幽深地目光落到她脸上:“您……说什么?”
她张开怀抱,风从臂弯穿过,却感觉不到儿时的轻松自在,反而肩上压着石头似的喘不过气。第一次敞开心扉对他说:“苏定山,我想要自由。”
“什么样的自由?”
在听到自己的声音被风吹散时,他震惊于自己如此大胆,竟敢问出来。
“扔掉京城一切束缚,不做公主,像儿时一样只做自己,”姜扶桑的脸上浮现出怀念与憧憬,“那才会快乐。”
“公主的意思是舍弃您的权力、地位、您所拥有的一切……抛弃我和府上所有人,与薛羡云私奔?”
她回眸看着他:“压迫之下所做的被迫选择,甚至算不上选择,有什么资格使我为之停留。你都不是我真心要的,如何算抛弃?”
当这不亚于对他凌迟的回答被风送进耳朵,苏定山很少很少地笑了,是因怒而笑。
“是,都算不上抛弃,只能算该死的人滚一边去吧?”
他是她厌恶的物品、是权力的附庸、是对她压迫的帮凶、是她想要扔掉的垃圾。
那些关怀心软都是假的,是他疯了才会幻想出来的假死药,喂给自己吃,使自己心甘情愿戴上镣铐扣上枷锁、求她牵着他走。
她没变,还是那么厌恶他。是他变了,他屏蔽了所有的真实,活在虚假之中。
姜扶桑的思绪飞的很远,没看到男人怒极眼中的扭曲,也没有回答他疯狂的气话。
她说:“至于你讲我要与薛羡云如何如何,我不知道,这也不重要,因为我想要的是自由……现在是最坏的,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现在是最坏的……
苏定山整个人都在颤抖,他都感到冷、很冷,冷到吸进鼻腔的气都令人无法接受,非要到窒息才能活。
心口传来一道道刀割般的痛楚。
他一点都不怀疑,如果给她一个机会,她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去到自己永远找不到的地方。留下他一个人面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发疯、嘶吼、歇斯底里。
“是,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