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君琅不会冷待叶薇,即便再不爱讲话,也至少会和她说几句话。

裴君琅仰头,望向庭院里生出花叶的苦楝树。

初夏时节,阳光明媚,太?阳透过稀稀疏疏的枝桠,落下灼目的光斑。

他最厌恶晒太?阳,不喜欢被?日光笼罩。

而叶薇最爱在庭院里跑跳,树下看书,虽然小姑娘没看一会儿就会把书册盖在脸上午睡。

但托她的福,裴君琅也改了一些习惯。至少他不畏惧阳光,也会偶尔出房门吹风,天气晴朗的时候沿着廊庑转转。

裴君琅翻动?很多?叶薇留下的遗物,看过她的衣橱,知道她用来熏衣的香粉有芙蕖、桂花、桃子等等气味。

他知道叶薇除了芋头糕,还爱吃辛夷花糕,知道她赏不来花花草草,房间里斥巨资买的几幅草木画全是?赝品,她还特地命人小心裱装,挂在墙上欣赏。

裴君琅瞥了一眼画像,记住了古玩铺的铺子名,他凝神思考,欺骗他亡妻的店家,是?断手好还是?断脚好。

裴君琅独自一人待在叶薇的屋里小睡了一会儿。

这天下午,他似乎又梦到叶薇了。

小姑娘蹲坐在他身?旁,伸出手指戳了戳裴君琅的脸颊,嘟囔:“小琅你怎么都不笑?了?你怎么天天板着一张脸啊,难怪你笑?起来没有可爱的梨涡。”

裴君琅抿唇:“叶薇,我天生就没有梨涡……”

他难得见到她,他伸手想要抓住叶薇。抬袖的一瞬间,他捞了一手空。

“叶薇!!”裴君琅睁开眼,他从梦中苏醒。

朦胧的黄昏,夕阳照得他睁不开眼睛。

叶薇不见了。

空空的房间,空空的院子,连带着裴君琅的心也变得空旷。

裴君琅其实有许多?不明白的事?。

他双腿残疾,不良于行,为什么偏偏叶薇不嫌弃,执意要和他相处。

他明明这样不好,却独独得到世上最好的姑娘的偏疼。

然而裴君琅是?个?灾星,他把叶薇弄丢了。

裴君琅看着满屋子都是?叶薇生前用过的东西,看着她在榻上小睡、梳妆、吃饭、更?衣……他忽然再次想念叶薇了。

也是?这一刻,他如梦初醒。

叶薇已经去世很久了。

在这个?世上,无论裴君琅再怎么努力也找不到她了。

裴君琅无法忍受失去叶薇的生活。

-

回到东宫以后?,青竹给裴君琅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他找到隐居山中的刘嬷嬷,他将她带回了宫中。

两年前,自从裴君琅从刘嬷嬷口中得知自己的身?世以后?,他便给了刘嬷嬷一大?笔傍身?的钱,将她送走了。

刘嬷嬷离开了留给她只?有伤心记忆的京城,回到了乡下。她隐世而居,自力更?生,直到青竹再次找了过来,他说老祖宗有事?要问她。

刘嬷嬷早早听说裴君琅如今贵为太?子,他身?上令人胆寒的威慑力更?重了,只?面?无表情地看人一眼,也会让人觉得威压如山倾颓。

刘嬷嬷给裴君琅行了礼,低着头落座,问老祖宗:“太?子殿下寻老奴回京,可是?有什么事??”

裴君琅放下茶盏,淡道:“孤曾从皇帝的口中得知,赫连家的秘宝乃是?一味长生不老药……你可知,此药如何调配、如何使用,才能让一人长生?”

刘嬷嬷皱眉:“老奴是?有听说过这事?,但事?关家族辛秘,老奴知道的也不是?很多?……老奴只?知道,您是?赫连家世代守护的秘宝。若是?这味长生不老药指的是?老祖宗,或许您真有这样的神力……”

裴君琅按了下额头:“那孤问你另外一件事?,你既然说孤是?赫连家的老祖宗,已经冰封上百年。那么,能否带孤去一趟从前赫连家安置孤的地方?”

刘嬷嬷不敢违抗老祖宗的命令,她连连点?头:“自然、自然。”

裴君琅在跟着刘嬷嬷出发之?前,先要做一件大?事?。

他部署了一年,利用红龙胁迫各个?割据一方的世家俯首称臣,抑或向他投诚,分出一部分兵力与?军械辎重。世家掌握的红龙血眼石全被?红豆消耗殆尽,他们已经没了世家命脉,又知叶薇死前将红龙的掌控权分给叶舟和裴君琅,天底下没人能奈何太?子,心里再不甘,也只?能放下世家门阀的尊严,诚心诚意顺从裴君琅。

这天夜里,一场父子相争的血腥禅让就此拉开了序幕。

红龙殿外,宫人们不断跑来报信儿,御林军不听掌控,世家派来了好多?人马。喊杀声、警示的鸣镝声、马蹄的轰隆声,由远及近杀来,声音震耳欲聋。

成千上万的铁骑兵丁策马狂奔,他们各个?手持猎猎翻卷的旗帜、火把,火焰被?风吹得张扬,亮彻大?地,几方人马如同漆黑长龙,来势汹汹,以合围之?势困住都城。

他们是?七个?世家长者派出来策应裴君琅谋反的军将,他们追随红龙的步伐,紧跟着轿辇上的裴君琅长驱直入。

裴君琅没有说什么振奋人心的战前宣言,也没有持刀持械鼓舞军心。

他只?是?慵懒地称起手肘,支住下颚,一双凤眸冰冷而平静。他是?天生的上位者,血腥亦或眼泪,都激不起他半分的情绪波动?。

裴君琅冷漠地看待一切,看着如潮涌至的兵丁持刀杀向他,又被?护主的红龙一口焰火焚尽。

自不量力的蝼蚁。

裴君琅讥讽一笑?。

白刃和猎风明白裴君琅的用意,也跟着加入了战场。叶薇生前留下的山兽,尽数传承给了裴君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