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1 / 1)

窗子依旧半开着,季杭办公室的景物依旧,连他时常面壁的角落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带着轻微消毒水的气息熟悉至极,好像这几天在梦里都能闻到,现在忽然被老师这么拽起来,景朝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心脏砰砰砰地跳的厉害,比之第一次来见老师时更甚,却又不同于以往很多次操作不规范、病历分析不到位时等待责罚时的紧张。做事从来全力以赴,再大的风浪冲突都能等闲视之的少年,第一次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如果神外的绩效也同处方挂钩,老师也会这么做吗?”

那天的争吵还在耳畔,景朝心头一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知在哪本鸡汤文里看到的一句话:那些对你好的人,本来并不需要那么善良的。

季杭拿药回来的时候,景朝还直直站在床边,头低低地垂着,仿佛这间办公室的一切都让他觉得羞愧,连同那大理石地面上映衬着的倒影,都在无声地谴责他之前的不识好歹,无理放肆。

“怎么还站着?”季杭指了指床沿儿,“坐。”

少年有几分少见的局促,手指蜷了蜷,没抬头,却又微微躬身道:“老师,小朝站着就好。”

季杭把药瓶依次拧开,轻轻拉过人有些僵直的手臂,语声很心疼,“身后也有伤?”

“没,”景朝下意识地否认,抬眸却正对上季杭那关切的目光,牙齿在下唇上咬出一排浅浅的印,“已经好了。”

季杭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老师看看?”

这样温和商量的语气,让景朝有些鼻酸,所有羞愧都被这份温存掩住,从来自家父亲小叔看伤都要推脱忸怩的少年,再不敢让人担心半分,默默点了下头,便转过身子将裤子扯到了大腿。大部分的黑紫已经褪去,只留下纵横交错的红痕,臀腿相交的位置上还有些青黄的印痕,臀峰上的那道堪堪张好的伤口却是瞒不住季杭的眼睛,藤条扒出来的伤,当时必然是见了血的。

伸手轻轻一按,少年的脊背一紧,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真的不疼了,老师不用担心。”

“晚上跟我回家,上一点药,伤口有些深了,万一留疤就不好了。”

“老师”

“嗯?”季杭给人拉上裤子,又去摆弄手里的药膏。

“我小朝晚上约了同学。”景朝并不知道,自己撒谎的本事实在堪忧,季杭眉毛一挑,不动声色地给人挖坑:“王珺?”

见人只垂着脑袋迟迟不答话,季杭知道这孩子到底不愿骗他,心中暗笑,故意伸手捏住他的鼻子,逗小孩子似的:“变长了没有?”

“嗯”少年不敢去挡老师的手,只别扭地皱皱鼻子,嘴巴本能地张开,“老师”

季杭松开手,在人额头轻点两下,“瞧你这小脸瘦的,老老实实跟我回家吃饭!”

“好。”

一股浓浓的酸涩堵在喉间,声音半分也不敢再抬高,景朝生怕再吐一个字就会没出息地哭出来。

季杭只当他是羞的,便笑着调侃道:“挨打的时候没见你忸怩成这样,现在倒不好意思了,坐那儿,觉得床单硬就拿枕头垫一下。”

说完,温热的手掌在人肩膀上一按,便去挽他的裤腿。

“老师!”景朝一惊,忙伸手去挡。

“怎么?刚回来就不听话?”季杭故意唬着脸,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拍在人大腿上,语气却严厉不起来,“自己把裤子挽起来。”

眼眶胀得发疼,垂在身侧的手指狠狠蜷了蜷,像是只有这样才能将他那由于悔恨交加而僵硬无比的身子唤醒。

景朝顺从地俯下身去,将并不宽松的裤管缓缓卷起,可他那浑身上下的骨节却好似都在吱呀作响。

薄薄的一层绒裤下,两个膝盖已经不能用青紫红肿来形容,季杭盯着那处青黑色的伤痕定定三秒。从前安寄远因为手术方案同他起了争执,言语犀利转身就走,事后举着外科教材罚跪了整整一夜的那次,膝盖也不曾伤得如此之重。

季杭半蹲下来,手指在髌骨旁轻按两下,原本疏朗的眉峰便忽地皱紧起来,语气微凉:“跪了多久?”

“老师”

“再敢跟我说什么,没多久、不疼、你没事这样的鬼话,我就把你丢到清创室去!”

焦急、心疼、担心的情绪和那天电话里的那句“听到了”如出一辙。

看着季杭眼神里未及隐藏的关心,景朝心底一片苦涩。他明明记得,他的老师记性极好,一个月前的文献、下个季度的会议安排、半年前的手术记录都能说得分毫不差,可为什么将他半个月前的无礼顶撞挑衅质问统统忘掉了呢?那句寒凉刺骨的戳心之问,他自己每每回忆起来都心痛如绞,老师他,真的就这么原谅他的吗?他怎么配?!

“一日三餐地折腾自己,要教多少次才肯长记性?!”季杭嘴上骂得厉害,手上却轻柔得像拍棉花一般,温热的手指触及冰凉的肌肤,宛如处理脑神经般细致小心,“一个星期,每天的步数不能超过8000。”

“可是”

“没有可是。”季杭没抬头,“如果景家的家法包括这个,我自会和景总说的。”

景朝的心脏狠狠一揪,老师真的是无原则地纵容他,纵容到从来极其注重的分寸感与边界意识都可以打折扣。从前面对着景家超负荷的工作量,季杭还只是皱眉头,可这一次,却是切切实实地劝阻了。

原来,在老师心里眼中,他竟还是不该打的

查看过伤痕的程度和深度,季杭蹲下了身子,将调好的药膏挖一些在手心里搓热,手掌便紧紧覆在了人的膝上,“疼就喊出来,强忍着没好处,不用教的吧?”

“嗯。”感觉到自己鼻音粗重,景朝狠狠地往胸腔里吸气,像是想用空气将那浓重的湿气稀释似的,最终也只是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小朝不疼的,真的不疼”

这样的伤,季杭已经很多年没处理过了,手上的力道有些拿捏不准。肿痕有些久了,又是层层叠加上去的,季杭不敢太用力,只得一手托着人的腓肠肌,一手在膝盖上试探着揉,眼看两个膝盖又恢复了血色,季杭却发觉手下的肌肉颤抖得厉害。

“疼?”

疼吗?当然疼。痛入骨髓的疼。景朝却是用力全身力气逼自己扯了扯嘴角,唇内咬出了淡淡的腥甜才将那浅浅的梨窝的露出,“不疼的。”

知道人嘴硬,季杭也不点破,只拉过椅子坐在人身边,敛去语气中的逗趣,诚然道:“那天在手术室是我急躁了,道理没说清楚就乱发脾气,不怪你的。”

“不不不!”景朝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话,不顾还挽在膝盖上的裤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哑着嗓子道:“是小朝的错!是小朝误会老师,还和老师赌气,是小朝混账至极!”

“胡说!”季杭最看不得景朝妄自菲薄,一巴掌拍在人腿侧,“不就拌两句嘴嘛,多大点儿事儿就值得你这样?坐下!谁让你乱动的?!”

景朝依言坐下,眼底的悔愧却浓得化不开,只默默垂着头,却听季杭又道:“那些闲言碎语,你不用理,专心做好自己的事,要是敢三心二意,我可要打人的。”

“嗯。”

季杭抬手揉了揉景朝的脑袋,语气依旧是教他打外科结时的耐心温然,“你萧老师就那脾气,说你几句,可不许记仇。”

“是,小朝知道的。”景朝抿了抿唇,心房仿佛被人扎了一个洞,整个胸腔都冰凉凉的,萧南齐这样的性格都伤了心,当时的季杭更是有增无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