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1 / 1)

饭桌上格外安静,景朝的用餐礼仪,大多是父亲从言传身教中习得的,抬臂的弧度,低头的角度,甚至咀嚼的次数都和爸爸有那么几分神似。而因为爷爷的出席,父亲前些日子就提醒过自己的“食不言”,小孩儿也铭记在心。

可是,毕竟年纪尚小,纵然钢琴水平已经很是拿得出手,用筷子的手指精细运动却不怎么熟练,银边的陶瓷筷虽然比大人们的短了一截,筷尖儿却还是时不时碰撞摩擦到一起,在这静谧的餐桌上奏出不怎么和谐的音调。平日席间多少萦绕着一些陈杂的谈话声,轻而易举被掩盖,今天却显得分外清脆。

看着儿子和一小片薄薄的虾饼做斗争,景至眨眼间就给小孩儿碗里添了三四片,不出意料换来一脸灿烂笑意。可那笑容并没有能持续太久,小孩儿手边的餐盘里继而被添上了一筷子菠菜。

“谢谢爷爷。”

规规矩矩的道谢中藏着少许听不太分明的勉强,抿起嘴唇,眼神不由有些垂落。

昨晚的菠菜蛋卷,景朝一块都没碰,依照景升鸿的敏锐性,怎么可能无所察觉。

满口涩涩的味道让小孩儿不禁拧起了小小的眉毛,自以为不动声色地咽下后,迫不及待忘嘴里送了一勺汤,还浅浅挂着翠绿色菜汁的骨瓷餐盘上,又落了一筷子菠菜。

扶着碗壁的小手一紧,降了几个音调的语声里,已经能听出几分不甘,却依旧充斥着满满的恭敬,“谢谢爷爷。”

挑食在景至这里是一条相对边缘化的规矩,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小孩儿向来可以表达自己的喜恶,也不会被胁迫着吃下那些明明可以避免的食物。景至的要求,更侧重于能力,可以不喜欢,但在条件所趋的情况下,也不存在强烈抗拒。

身为景家新一代的长子本就不是轻松的事情,生活上的琐事,景至都尽可能为孩子创造条件。公司食堂午餐的菜品每日都超过三十种,小朝不爱吃猪肉,有的是可以操控的余地。可是前两个月带着孩子去山上野营,作为唯一的蛋白质摄取途径,景至一个眼神,小朝便乖乖吃下了半个猪肉罐头。

然而,今时今日的这些菠菜,显然不是刚需了。

“爸,您让小朝自己吃吧。”

菠菜一筷又一筷送了有四五次,身边那形式化的道谢声也渐渐变得愈发微弱,几分委屈便被衬托得犹然鲜明,景至还是忍不住了,破例开了口。

景升鸿看向景至的眼神里带着一半责难一半嫌厌,被挑起火似的,这次,还不等小孩儿餐盘中的菜被夹走,便又是几朵堆了上去。

喉咙口粘粘的,舌苔好像被涂上一层绒绒的菠菜膜吃什么都带着苦味,肚子仿佛也在抗议似的隐隐发潮,景朝觉得自己眼里看出去的世界都变得绿茵茵的。

眼看半盘子菠菜都被自己消化了,可米饭却还剩一大半小孩儿自小便知道,不许剩饭是死规矩,不管何时何地,吃不完都要在动筷之前提出。

这么一想,委屈简直波涛汹涌,语声竟带上了半抹哭腔,“谢谢爷爷。”

景升鸿丝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头,又是一筷子菠菜落到同样的位置。

当吃饭变成了惩罚,白白净净的大米饭都仿佛是用黄莲水煮出来的。除却景至刚开始给他夹的那几片虾饼,小孩儿几乎就没有动过其他菜,堆起来足有满满一碗的菠菜就足以塞满他四岁的胃口。

景朝开始不敢抬头,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夹菜送箸的动作仍旧透着名门世家的贵族气质,可是那盯着餐盘的眼眶却实在抑制不住得红了。小孩儿使劲眨眼睛,咸湿的液体倒流回鼻腔,最终滑过喉头,又为那本就难以下咽的食物添了几分阻力,如鲠在喉。

再怎么有着不凡的气质和超越年龄的才华与双商,情绪控制对一个四岁的孩子而言终是个尚未修完的课程。

啜泣声掩不住从鼻尖溢出。

“没规矩。”

清清淡淡的三个字于年纪尚小的景朝而言就好像重石砸在餐桌中央,本该活络灵动的年纪里,他是极少被赋予这样的评价的,从家中长辈到任课老师,甚至是食堂打扫桌椅的阿姨,每次都能为小孩儿摞得整整齐齐的餐盘碗筷和不染任何菜渍的桌面感到惊赞。

景朝握着筷子的手怔怔一顿,斜杵在米饭里动弹不得。

“吃不下了?”熟悉而温沉的声音伴着脑袋顶上那只时刻带着温度的大手传入鼓膜,景至歪头看着儿子下嘴唇上齐齐一排齿印,不由微蹙起眉峰,却是腾出右手用拇指指腹不怎么温柔地拂过。

本就岌岌可危的防御罩,被这轻巧的一句话一个动作瞬间击垮,委屈蓦地冲破屋顶,声音里的潮湿气息也没了遮掩,小脑袋摇摇晃晃抽吸了两下,才重重点头,“爸对不起小朝吃不了了。”

景至好像嗯了一声,好像一点儿声没出,只是“唰”地抬手抽走了小孩儿臂弯内的小碗和餐碟,将剩下的大半碗饭和菠菜尽数扒拉进了自己碗里,一颗米饭都不留得又给人送了回去。

仿佛压根没看见主座上那铁青的脸色,扭头便对儿子提议,“去院子里陪月饼玩会儿?”

月饼是小朝去年中秋节从门口捡回来的兔子,几个月里都由自己负责喂食,黏人的本事不小,总是刚踏出大门便第一时间竖着耳朵向自己蹦蹦哒哒跑过来,想来今天早上没去同月饼问早安,傲娇的小兔子估计还得有脾气

作为人生中第一只宠物自然是喜爱得紧,可小孩儿此刻,显然还没从父亲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里反应过来。

愣愣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小碗,尚不知如何回话,便又听父亲道,“衣服围巾穿好了,再敢贪凉就真的打了啊。”

自从家里有了孩子,景至便也说服自己养成了许多好习惯,饭后半小时内不学习不工作便是其中一条。于是,当男人推开书房门时,景朝已经在自己墙边的小书桌前坐了有五分钟了。

“爸”

写完一个字,小孩儿才将毛笔隔在笔架上,规规矩矩站起身,向已经坐到电脑后头的父亲打招呼,目光低矮,带着些不安得微微晃动着。

景至抬头扫了眼儿子桌上摊开了纸笔,“老师留作业了?”

小孩儿点头,还是没去看爸爸,“嗯。”

“先做吧。”

景朝并没有从父亲一如既往波澜不惊的语气和神色里获得任何讯息,可是落笔却不免有些浮躁了,一副字没写完,眼看纸篓却要满了。

到底还是不怎么沉得住气。

景至有些无奈,草草看完手里加急的文件,刚要抬头唤人,稳稳的三下敲门声率先打破了沉默。

男人的眼底划开一闪而过的不悦,却很快敛起情绪,“进。”

开门,关门。管家的动作和言语都是被尺子量度过的分寸有加,极快的速度表明来意,“先生,老爷让小朝少爷过去。”

笔墨重重一落穿透薄薄的纸张,小孩儿搁下笔,习惯性咬住嘴唇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怯怯地向父亲投去探寻的目光,小心脏“咚咚咚”得越跳越快,脑袋也越埋越低。

景至对管家的“邀请”不置可否,反倒转向儿子,抬起胳膊招了招手,“来。”

耷拉着耳朵的景朝根本没有底气,可是父亲告诉过他,即便犯了错也要抬起头来笔直立正,于是逼着自己张肩拔背,只是那眸子里的不安仍是怎么都藏不住。

景至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下一个动作却让小孩儿不禁有些腿软,他伸手指了指书桌左手边的第一个抽屉。

“爸”景朝一个晃神,语气里带着些微微的恳求。

景至不过淡淡看着儿子,声音极稳,“拿出来。”

抽屉里头是一把檀木戒尺,小小年纪的景朝对它并不陌生,看似轻巧,托在手上却仿佛千斤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