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君琅没有在叶家久留。
既然他和?叶薇有了定?亲的意思, 那就不该成日留在未婚妻的家府中,裴君琅怕于叶薇的名声有碍,即便没人会在意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
裴君琅伤势好转, 能够落地以?后, 就回了皇子府。
待在家里的时?候,裴君琅也闷葫芦似的, 对婚事守口如瓶。直到婚旨下来了, 长寿才知道?这件事, 他欢喜之余,又不免埋怨主子嘴太严了,他都没机会去?准备喜糖!
裴君琅不管这些庶务, 长寿却?不会怠慢。
一大?清早,长寿就招呼王御厨煮了几百个鸡蛋, 蒸了三十几笼屉的喜糕。喊来府上奴仆忙前忙后, 把?所有鸡蛋和?糕饼都点了红曲汁,再统统装车里。长寿让青竹、明月到皇子府门前派发喜钱给老百姓们, 自个儿?又沿着街巷坊市,挨家挨户送点心,见一户喊一户,把?家里小主子定?亲的喜讯散布出去?, 让大?家伙儿?都沾沾福气。
平日里, 长寿这样大?张旗鼓, 裴君琅肯定?要骂人了, 这回倒是好脾气,他没管长寿在外边丢脸, 只安安心心留在府里休养。
等长寿回府的时?候,一眼就看到裴君琅穿戴齐整, 推动木轮椅停在庭院正中央。
长寿一颗心都要吓停了,他膝盖一软,直愣愣在裴君琅面前跪下。
宦官哭丧着一张脸,结结巴巴:“主、主子,小的没在外面给您丢人……”
裴君琅清冷的凤眸扫一眼长寿,淡淡道?:“长寿。”
长寿:“奴、奴才在。”
“青禾院闲置着吗?”
“啊?”
小郎君微微蹙眉:“让仆妇把?青禾院收拾出来,重新上一遍漆,陈旧家具都换掉,设上熏过香的花梨木桌案,床榻也重置……”
裴君琅指尖轻按了一下额角,思索片刻。
“幔帐用粉缎、秋香缎、妃红缎,最?好是蝶恋花的绣纹,或者桃花、梨花的纹样。”他记得叶薇最?爱这几个花色,给他堆薄被御寒的时?候,被罩用的都是这些娇艳的绣品纹样。
长寿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主子是在给小薇姑娘准备住处?可是、可是小姑娘真的住进皇子府,应该也是大?婚后吧?怎么住到和?寝院相邻的青禾院去?了?
他不免问出声:“主子婚后不与皇子妃一个寝院同住吗?”
裴君琅一怔。蜷紧的指骨泌出细细的热汗,清隽的小郎君头一次这么无措。
他忽然意识到,所有人都不知成婚仅仅是裴君琅的权宜之策,他们都以?为叶薇会真正成为他的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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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君琅再对叶薇冷淡,再和?她相敬如宾,便是不尊重她。
他真心实意求娶叶薇,就不该让她受委屈……
裴君琅犹豫了一会儿?,说:“罢了,之后再说吧。”
他暂时?放弃了休憩青禾院的事,他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冷待叶薇。
至少人前,裴君琅会维护未婚妻的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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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叶薇这一批学生在潜渊官学修习的最?后一年。
他们出师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世家子女进入潜渊官学学习传家术。在不远的将来,所有孩子都会被培养成全知全能的精英子弟,七大?世家的格局兴许会慢慢改变,这将是一个让人心潮澎湃,又充满希望的未来。
慢慢入了秋,天气晴朗,秋高气爽。
叶薇一意孤行把?母亲徐灵雨的尸骨从遥远的乡下镇子,请回了叶家远在京城的祖墓。
一个出身?卑微的姨娘,原本没有葬在祖陵的机会。但徐灵雨是新一任少家主叶薇的生母,叶薇非要为母亲破坏规矩,世家人规劝不得,只能默许。
毕竟……能孕育出红龙神主的娘亲,兴许也不是普通人?长辈们在心里这样说服自己,不再干涉叶薇的事。
叶老夫人倒是怜惜这个可怜的女子,特地在叶薇的院子里设下一间小型的佛堂,供孙女怀念母亲。
这日,叶薇采撷了一把?尚且青翠的荷叶,抱到母亲的灵前,小心放好。
徐灵雨是个很特别的女子,她不爱浓艳的牡丹,也不爱清雅的荷花,唯独爱荷叶。
叶薇少时?问起她原因。徐灵雨说,荷叶包鸡再用红泥焙烤,这样做出来的叫花鸡好吃。所以?,荷叶是大?宝贝,我很喜欢。
想起这事,叶薇忍俊不禁,唇角弯弯。
除了荷叶,灵位的案上还摆了许多糕点,都是小时?候徐灵雨给她蒸过的糕。
这么多年,叶薇其?实早该吃腻了,但她每次想母亲,就会去?吃甜糕。这一份慰藉,也由?她传递给了裴君琅,她每次都给裴君琅带糕,其?实是希望母亲的温暖,同样也能关怀到身?世悲惨的小郎君。
叶薇在蒲团上老老实实跪好,点香,敬献香火。
小姑娘娇婉的眉眼,隐于袅袅升腾的烟火之中,她望着徐灵雨的灵位,杏眸眨巴眨巴,忽然有一瞬湿润。
“阿娘,我定?亲啦,未婚夫是个很喜欢摆着一张冷脸的小郎君。”
“虽然他嘴巴坏,脾气差,却?总会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个冲到我面前。我受他的庇护好多,也多亏了他,平安长到这么大?,再过几个月,我都要十八岁了,是阿娘口中的大?姑娘了。”
“我很想阿娘,虽然阿娘说过,人死?魂灭,不会下地府,也不会上你所说的天堂,但我还是希望阿娘能够听见。”
叶薇朝灵位微笑:“阿娘,我过得很好,你可以?放心了。”
香烛的火焰噗嗤一颤,供香上的烟灰齐齐断裂,落到紫檀木桌上,码成一排。
母亲显灵了吗?
叶薇的眼睫毛轻颤,一滴晶莹的眼泪落地,鼻尖酸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