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辙蜿蜒,一路朝风雪中的巍峨皇城驶去。
长?寿擦了擦一头热汗,心道:总算送走这一尊大佛!
其实,早些年,长?寿还在宫里灶房帮忙的时候,福德是眼睛长?在天上的人,长?寿给大太监倒恭桶都?不够格儿,哪里能吃到他关?照的肉包。不过是一句漂亮的场面话,谁都?明白?,这是借着?长?寿,对裴君琅套近乎。
毕竟从前,裴君琅在宫中是无人问津的小可怜,福德自称帮过长?寿,那便?是故意撒谎,说自个儿有良心,于微末时期也给裴君琅雪中送炭,搭过手。
抢阳斗胜的阉奴说话,当?不得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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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皇帝裴望山搬到了偏远的寿阳宫。寝宫位置远离三宫六院,虽冷清,但胜在安静。
嫔妃们纷纷猜测,裴望山兴许是上了年纪,有一些沉疴隐疾,不再如年轻时精力强盛。唯有坤宁宫的周婉如知道,那里离明月阁很近。
而明月阁,曾是赫连璃住过的宫阙。
也是可笑,最心狠的人,装作最深情,人死之前漠不关?心,死了以后倒日夜缅怀。
殿门洞开,冷冽的夜风吹得屋内薄纱帘子翻卷,碎雪沾在窗栊上,被地龙的热气烘烤,融化了大片,湿漉漉的,淌着?水渍。
裴望山把?蘸了墨的毛笔,置放于山水形笔搁上,墨迹滴答,氤氲了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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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望远处的皑皑风雪出神?,看着?琼姿玉貌的小郎君推车而来,不由发起了怔。
这是裴君琅第?一次,和他说起蛮奴。
裴望山以为自己和儿子貌合神?离,但其实父子亲缘血浓于水,他和裴君琅,一定有与生俱来的牵绊。
裴望山盘坐在正殿之中,岿然不动?。他的身?材高大,背影伟岸如山。
皇帝看着?裴君琅覆雪而来。
次子双腿残疾,待人处事很懂隐藏情绪,面上无悲无喜,城府极深。裴君琅这般隐忍孤高的模样,其实很像他。
皇帝不免想到了自己的过去。
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
裴望山在东洲时,也并不是家中宠爱的子嗣,不过皇族知道此去京城,定有来无回,他们怜惜嫡子,才会把?平日里鄙薄轻贱的庶子裴望山推出去,充当?嫡子的身?份,送到世家豪族里当?质子。
裴望山知道,他有家不能回,且对于身?份之事要?守口如瓶。否则八大世家的长?辈知晓自己受了东洲裴氏的蒙骗,定要?拿他这只蝼蚁出气。
裴望山退无可退,他只能选择,在群狼环伺的周家活下去。
幸好,周婉如是个好打动?的女子,他看出她的贪慕虚荣,看出她的勃勃野心。
他以爱为名,给足了周婉如权势,封她为后。
大婚那日,周婉如对他笑得柔媚,裴望山也逼迫自己,扮演一个合格的好情郎。
他不能缺少周婉如的爱,周家是对他有利有弊的双刃剑。
就此,裴望山明面上认命,尽职尽责做着?傀儡皇帝,代替世家行使宣恩抚民的职权;背地里却是个双面人,以“庶子身?份暴露”相胁迫,操纵裴氏为他招兵买马,为他积蓄力量。
裴望山许诺,当?皇权重归东洲裴氏的手中,所有亲眷国戚都?会受到封赏、加官进爵。
谁不想拥有权势?他们看着?龙袍加身?的裴望山,被说动?了。
趁着?八大世家应对边患、焦头烂额的那几年,东洲裴氏在京畿山坳扎营建屋,雇农募兵。有裴望山的遮掩,以及同流合污的户部臣工私下以修葺宫阙、建造桥屋等民生工事,从国库里拨款养兵。短短几年,裴望山在世家臣子们的眼皮底子下,暗藏了成千上万的私兵。
裴望山不动?声色地拓展势力,对外还要?和周婉如做出伉俪情深的模样。
一年后,他们生下了第?一个孩子,中宫所出,既嫡又?长?。
裴望山龙颜大悦,选了“凌”字赐名。大儿子乃皇家与周家的结合,人中龙凤,成人后必有凌霄之志,能直上青云。
八大世家的长?老们闻讯,脸色难看。
什么?意思?还要?立个皇太子?让东洲裴氏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他们可没想过让东洲裴氏染指皇权,从今往后有资格于江山社稷上分一杯羹。
说句难听的,裴望山不过是他们养着?逗弄的一条狗。什么?时候起,狗生下的崽子,还能当?家做主了?
偏偏,这个孩子身?上拥有有杀神?周家的血脉……
裴望山不够格,不代表周家没企图啊。
世家们的人身?上滚过一道惊雷,各个毛骨悚然,他们的心乱了。
众人不免疑心,周家为了平定民心,拉东洲裴氏入局,其实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设好的局。
周家想借助东洲裴氏这一支皇族,恢复君主专制,他们腻烦了八大世家割据地方、分权共治的太平日子,生出了贪念,妄图独享皇权。偏偏八大世家里,武力最高者,又?出自周家。杀神?们的武力强悍,手握军权,又?兼顾都?城卫戍要?职。
一旦生乱,他们这群世家本家的嫡枝,不是正好被瓮中捉鳖吗?
糟了,他们不能坐以待毙,要?早早部署了!
周婉如又?不聋,自然听到了风声。可她贵为皇后,母仪天下,凤座稳稳当?当?,当?然也想为亲子筹谋,她没有对那些流言蜚语做出回应,采取了默认的姿态。
这一切,正如裴望山所料。
他什么?都?不必开口,只要?他明面上归顺周家、敬重周家,自然有人会去权衡内里的利益。
世家们团结一致的心散了,一时间,朝局人心浮动?,时局波云诡谲。八大世家彼此猜忌,关?系剑拔弩张,再也不复往日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