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怀疑埃兰和伊默之间有蹊跷,萨里昂就鲜少和他说话了,大部分时间都用生病身体不适为借口,回避和他交谈,也避免他过多了解军中后勤事宜。但这件事仔细想想又十分合理,伍德家向来是拥护正统王室继承人的,派人来支援前线表示自己的立场也在情理之中。
考夫特前些日子领了一小批人马往西边去了,昨天才安全返回。他向萨里昂解释:骏鹰堡的瓦伦蒂公爵来信,他说自己的城堡被梅鲁森麾下的雪民包围,那些未开化的野蛮人在城堡附近搭帐建营,生烤自己擒来的活人分食。因为事出突然,瓦伦蒂公爵完全没有准备,在城门紧闭的情况下粮水最多只能支撑一个月,希望能得到考夫特的支援。
眼下战事告捷,考夫特收到信鸦的传信后立马集结了一小批兵马,由熟悉路线埃兰领头踏上通往骏鹰堡最快的捷径,杀光了骏鹰堡下的雪民,把瓦伦蒂公爵从困境中解救了出来。
考夫特说完,对埃兰称赞有加,说他熟识附近地形,在这件事上出力最多,瓦伦蒂公爵见到他时也是感激不已。
萨里昂看向埃兰,眼神带着探究。考夫特的话真心实意,萨里昂内心却仍然保持警惕,并未打消疑虑。Y日哽新小h9壹依叭
埃兰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萨里昂的疏远,反而为自己的离开做出解释,顺便关心了一番男人的病情。
他目送考夫特走远,随后热情地贴近萨里昂,从腰间皮袋里拿出一只小玻璃瓶子,送到了男人手上。
瓶子里装着星光一般的蓝色粘稠液体,像沉寂的夜空,也像幽邃的深海。
“这里面装有雪民养的长须鲎的血液,十分珍贵,听说病人喝下它就可以驱逐病痛,让身体快速康复。”埃兰打量着精神抖擞的萨里昂,“不过我看您现在似乎并不需要,您可以留着下次使用。”
萨里昂看着手中的蓝血,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奇怪滋味,他将玻璃瓶收下,简单冲埃兰道了一声谢谢。
不远处考夫特在叫萨里昂。他应了一声,越过埃兰便往声音来源方向去。
两人擦肩而过时,埃兰忽然叫住萨里昂,一把抓紧了他的手,意义不明地笑着说了一句:“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萨里昂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腕子的手,只觉得莫名其妙,点点头含混应付过去后便越过他去寻考夫特,只心里估算着这人究竟要伪装到什么时候。
几个月后,战事仍然焦灼,萨里昂却很高兴自己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踩在婚礼后半年期限的点上,亲笔了一封解誓信,交给军中腿脚最快的传讯官,将信托付给他,命他送去海礁城。
解誓信已送出,不管伊默是否签字,下次见面时萨里昂一定会砍掉他的头高悬在但宁堡的大门上,即便伊默没有签名,他背上弑夫罪名受到神的惩罚也在所不惜。
萨里昂没有料到,这位传讯官虽然腿脚最快,但人却是一等一的不靠谱。
传讯官骑着快马跑了一天一夜,终于在一处十字路口的旅馆落脚住宿。他饥渴难耐又疲倦不堪,扔出几枚可怜的钱币,叫来老板给自己上最好的酒肉,给马匹喂最好的粮草。
战时,普通百姓的生意都十分难做,他们一家子好不容易盼来了一位衣着不俗的客人,自然是忙不叠好好招待。
吃饱喝足后,传讯官满脸通红,借着酒意调戏起了旅馆老板清秀的女儿,后来甚至在旅馆接待客人的前台粗暴地撕扯起姑娘的衣服,企图将她强行占有。
姑娘吓得惊慌失措,她早已嫁给当地的一位农夫,可丈夫征召入伍打仗去了,至今没有音讯,只能和上了年纪的父亲一起苦苦经营这家旅馆,来赚些小钱勉强过日子。
“爸爸!爸爸!!”姑娘被眼前喝醉的大汉吓坏了,拼命抓着自己的衣服,裸露的手臂被传讯官抓出道道红痕。而姑娘的父亲则刚刚被男人一脚踢翻,捂着胸口满面痛苦,躺在地上翻滚着,一时起不来。
哭声响彻旅馆。
夜晚,传讯官心满意足地提上裤子,无视掉身后姑娘的抽泣,带着浑身的酒气一头栽进客房的床上呼呼大睡。
睡梦中,传讯官隐约听见有人踏入房间,却并没有在意,直到咽喉传来一阵凉意,紧接着滚烫的液体汩汩涌出湿透床单,他才因疼痛吃惊地睁开眼睛。
他看到月光映着雪亮的刀锋,照亮了执刀人满是泪水的脸。最终,白光没入了传讯官的胸膛。
饱经摧残的姑娘心中生出一股强烈怨气,她不堪忍受自己被欺辱,趁传讯官熟睡之际潜入客房,拿着刀划开了他的喉咙,又直接捅穿了男人的心脏,冷眼看着他在床上流干了血,面孔扭曲,挣扎着死去。
传讯官被父女俩扒光衣服,拿走了他随身物件里看起来值钱的东西。萨里昂亲笔的解誓信连同传讯官沾血的衣服,被不识字的父女一齐扔进火堆,焚成了灰烬。而尸体则被剥皮拆骨,腌制后当作猪肉售卖给过路的行人。
寄出信后,萨里昂久违地感到了自由。
考夫特不愿将梅鲁森逼得太紧,命军队后撤了二十里,只守在辛铎领地的边界上。
一天晚上,睡梦中的萨里昂若有所感,猛然惊醒。他愣愣望着营帐顶,隐约觉得不安,今晚似乎有大事发生。
果然,夜晚簌簌吹拂的冬风倏地被号角声覆盖,萨里昂惊坐起,听见外面有士兵高喊着:“偷袭!有敌人偷袭!”
他换上一副皮甲急忙冲出去,正看见营地外火光四起,杀声一片。
偷袭的敌人并不多,只有一二百,他们就像是走个过场般,惊动巡夜的守卫后便迅速集结在一起,向北边撤离。
埃兰听见动静也迅速赶来萨里昂身边,他显然也是刚刚惊醒,连头发也没有搭理,凌乱地披散在身后,身上也只潦草地披了一件保暖的披风,手中拿着一只弩。
埃兰把长发捋到耳后,快速解释起眼下的情形:“他们试图放火,却被守夜人发现了。现在火势已经得到控制,要不要进行追击?”
萨里昂看了他一眼,想也不想,下令道:“追!”
萨里昂带上自己的剑,骑上马,身后跟着埃兰,领着三百骑兵冲出营地。他有想过自己踏入陷阱的可能性,于是命人告知考夫特,自己一旦吹响号角,就意味着敌人已经逼近,尽快带人增援。
敌人的纵火小队一冲进树林便四散开来,萨里昂没心思关注他们,只追着最前方骑马笔直狂奔的几个人。
那几个骑兵的铠甲在夜色中发亮,他们像是失去了方向,径直冲进了一座废弃城堡。
城堡唯一的铁网门在最后一名骑兵进入后轰然落下,将萨里昂追击的所有骑兵困在其中。
萨里昂远远地拉马停下,警惕地望着那座破败城堡,随即缓慢逼近,猜不出敌人的盘算。
这个城堡曾经遭过诅咒,其中的领主早已子嗣断绝,家产被奴仆瓜分了个干净,一百年后城堡也残破得连屋顶都塌干净了,只剩一圈孤零零的围墙。
城堡内的蹄声和马儿嘶鸣的动静仍连绵不绝,萨里昂清楚这座城堡只有一个出口,观望半晌后确定周围没有伏兵,他才近到城堡下。
老旧的高墙上青苔密布,杂草丛生,在寻常人难以攀爬企及的高度被什么东西破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有两人高,足以让外面的人透过空洞看到内部。
萨里昂看见窟窿处生一抹明亮闪光,转瞬即逝,就像那日加冕礼上刺客手中尖刀闪烁的金属锋芒。紧接着,黑洞洞的废弃城堡里遽然爆发出刺眼的亮光,光柱从石墙上的几座小窗子里激射而出,整座城堡仿佛变成了一只燃烧着的巨大蜡烛。
城堡下所有人都被这股光线刺激得捂住眼睛。几匹敏感的马儿受到了惊吓,在队伍中引起一阵骚动。
安抚好胯下的马,萨里昂眯起眼睛,视线从指缝望过去,就见一个高挑身影从高墙的巨大窟窿中显现。
从那人的盔甲来看,就是刚刚骑马领头逃跑的人。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也没有多余动作。
“嗖――”耳畔略过劲风,一只弩箭从萨里昂身后极速射出,飞行方向正是那抹高挑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