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花钱买棺材时有多么大手大脚,如今就有多么的捉襟见肘。
他当日若真能想到有今天,二十两银子留着干什么不好,非要换成个木头盒子在家摆着。
隋宁远有些讪讪地回到屋内,孙小牵已经刷完碗,又勤快跑到地里面去?给?大黑背和紫凤爪抓西瓜虫去?了,屋内只剩下祁广蹲坐在药罐前,一下一下扇摇扇子。
火光隐隐映在汉字皱起的浓眉上。
“阿广。”隋宁远走到他面前叫了一声。
祁广没?搭理他,搬着凳子,换个方?向,还是背对着隋宁远。
隋宁远哭笑不得,这汉子不常跟他生气,但?每一次生气来就是这样子,也不凶他,也不骂他,就是自己生闷气不说话。
熊一般的个子,可?爱得似个小媳妇。
隋宁远转转眼珠,来了注意,于是一瘸一拐地又绕到他眼前,然后眉毛一撇,捂着心口?,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梨花带雨,眼角都有些泪。
他演得浮夸,一般人看一眼就知道是假的,理都不会理。
只可?惜他要哄的这汉子心眼实诚,别说看不出隋宁远是装模作样的,就是看出来了,一心疼,哪里还舍得赌气。
果然,祁广立马起身,大掌拍着他的后背顺气,关切道:“等俺端杯水来。”
“别忙。”隋宁远见他肯说话了,伸手干脆利索拽住祁广的两指,握着不让他走,“你先说,怎的又生气了,是怪我?胡乱花钱,用掉了家中积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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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广此刻听见他完完整整说出一句话,气都不带喘的,才反应过来刚才都是装的,略略有些气恼的低着头,生气,却根本不敢从?隋宁远手里抽回自己的手。
只能任他抓着。
“嗯?”隋宁远一定?要个说法,又拉了拉他的手。
“主人家。”祁广终于肯吱声,“所以你从?一开始,便不打算好好活下去?了?”
第060章 笨蛋
隋宁远怎么也想不到祁广跟他生气居然是因为这个。
不过冷静了?转念一想, 好像也十分合理,尤记得上一次二人这么闹别扭,祁广捧着碗出门不理他, 也是因为隋宁远自轻自贱,随意便吃了可能带毒的鸭肉, 把这汉子?吓坏了?。
他吞了?吞口水, 忽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祁广。
这汉子?对他这条命, 好像比他自己还珍视。
“俺算了?日子?, 这棺材是从立冬就订下的。”祁广见他久久不言, 竟主动分析起?来, “俺也是立冬那日来的, 主人家?早早就替自己备了?棺材,便是早早就知?道身子?一天天病弱撑不下去,也不愿意好好用?银子?去诊治,只愿躺在家?中窝窝囊囊等着…”
汉子?咬住话,扭过脸去, 到底没忍心对隋宁远说出一个“死”字来。
“…所以俺每次同主人家?说起?往后?,说起?收拾院子?,说起?来年春日种菜种草,说起?制那酱醅,腌那咸菜, 主人家?总是问俺要多长时间, 若是时间长了?便全无了?兴致,估计也是因为主人家?就不曾同俺想过以后?。”
祁广话很少, 也就是现?在在气头上, 才一口气分析出这么多话来,把隋宁远说得是一愣一愣。
许久, 隋宁远眼眸微动,抿唇做个清苦的笑容来。
“是。”他点头,“你说的都对。”
“俺只气这个。”祁广别?开视线。
“阿广。”隋宁远叹口气,“我知?道你见我视生命随意的样子?生气,可你也了?解我,我是如何身富傲气的一个人,你想一想,若是当日,你来之?前,我但凡还有那么一点生路,但凡还能撑着一口气去和林翠莲和隋高理论理论,我又何至于此。”
这一番话说出口,隋宁远不觉悲从中来,再次回忆起?当时一个人被丢在这破烂庄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日子?,那时的他每日躺在床上,抱尝病痛折磨,就那么在心里面一遍遍回想,是从何时开始,他将这天生矜贵的一手好牌打到稀烂,又是从何时开始,竟然连还手的余地都不再有,只剩下任人宰割。
许是还在病中的人本就容易伤春悲秋,隋宁远本以为他对过去的苦难已经不在乎,可是说着说着,再一抬眼,看?面前眉头紧锁,满心满眼忧虑他的汉子?,情绪瞬间便收不住了?。
隋宁远不会哭。
小时候莫北姑疼着爱着,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这公子?掉一掉金豆子?,长大了?,在隋高面前,隋宁远一身傲骨不愿低头,所以哪怕折磨反侧,都不曾掉过一滴泪。
到现?在也是,隋宁远依然不大会哭,他只是觉得鼻子?很酸,于是眨了?眨眼,抬手从眼尾狠狠揉过,然后?便转过脸去,深深吸一口气,呼吸几次,将那上涌的情绪渐渐压下。
祁广眼里,隋宁远此刻的样子?让他立刻慌了?手脚。
他原本气性也不大,实在是看?隋宁远那看?淡生死,不在乎人世的样子?来气,才摆出这样的姿态来,想让隋宁远知?道这世上至少也有他这么个汉子?在意他的生死,不能那样嬉笑之?间从不知?道爱惜自个儿。
谁知?道才说了?一句,他那主人家?竟然红了?眼尾,隋宁远的皮肤本就白如奶,嫩如绸,随意一碰就能红一片,此刻那偏长细美的眸子?叫他狠狠一揉,连带着脸颊泛起?一圈的红晕,偏那眼神又不带半分柔弱,倔强高傲,微微凛起?。
“俺,俺知?道了?。”祁广什?么话都忘了?,慌手慌脚追在后?头,“是俺的错,俺不该同主人家?发火。”
隋宁远眯起?眼又很快睁开,笑道:“怎的又变成你的错了?,你说的一点没错,是我无用?,做出这许多窝囊事来。”
“主人家?那是不得已的。”祁广急得抓耳挠腮,“俺,俺...反正不是主人家?的错。”
隋宁远看?他那手不是手,脚不是脚,亦步亦趋跟在他后?头的模样,叹了?口气,释然笑起?来:“算了?,谁的错都不是,都过去了?。”
“嗯。”祁广打量着隋宁远的神色,见那惹人心疼的红痕渐渐褪下,心里面滋味才好受些。
一时间二人都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隋宁远调整着心情,他实际上只是小声吸了?吸鼻子?而已,只是这动静听起?来倒像是在啜泣。
他正拿手巾出来擦一擦,垂眸去寻,就看?见一双大手在他眼前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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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
紧紧握住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