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广自己抱着大黑背和紫凤爪回了家。

隋宁远身子没好利索, 齐大夫怕他病情反复,还是自己亲自盯着照料才放心,于是叫他干脆在松江府住七日, 等到稳定了再回家。

这几日祁广下了工回到家,只?有?自己一个人?,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虽然他从来都是个话不多的, 但是偶然没有?隋宁远伴着了, 这夜晚变得百无聊赖, 回到屋里随便对付一两口吃的, 干点农活就睡觉。

回家路上, 他顺路摘了些秸秆来,那?些秸秆原是秋天地里头收完剩下的,大多数都叫农家子扛回家里头烧了煮饭用,也就田间地头偶尔还剩些,不过祁广用不了多少, 他是拿回去?给大黑背和紫凤爪垫一垫窝用的。

昨儿盖的鸡舍经过一晚上风吹,黄泥已经完全干透,糊成一个硬壳子,将里头封得密不透风,祁广为?了拿鸡蛋方便, 这鸡舍搭得很高, 稍微弯腰就能够着里头,他将秸秆切碎, 铺了一层又一层在里头, 直到变得松松软软,搭出个窝来能让母鸡坐窝。

大黑背和紫凤爪奔波一天, 依然生龙活虎,雄赳赳气昂昂从草编的笼子里跳出来,翅膀扑腾得有?劲,扇起一道风来,咯咯叫唤进了鸡舍。

看它们那?样子,对祁广搭的这个鸡舍很是满意。

鸡杂食,有?谷有?粮的时候喂一喂长得好,但没有?的时候,把家里头的菜帮子剁碎了也能吃,家里有?之前?囤的白菜帮,祁广挑了烂叶子出来,混了些黄豆里头的瘪豆子,砸碎了一块倒在鸡舍里头,随它们啄去?。

母鸡应当是散养的家畜,不能总是关着,祁广计划着这几天把隋宁远这院子的栅栏修好,这样白天就能把鸡放出来遛一遛,让它们自己啄虫子吃,长得更好。

鸡舍告一段落,祁广自己随意热了孙小?舟白天送来的饭菜填饱肚子,接着干活。

主人?家喜欢吃农村黑豆酱醅,这事儿祁广没忘记,从大集上买回的黑豆一直放着没用,现在正好有?空,也有?酱缸,趁这个时间做出来。

酱醅不难做,主要发酵时间足才行?。

祁广从柜子下头翻出之前?囤买的四斤黑豆,舀半缸水清理干净,泡水,挑去?坏豆,剩下下头乌黑油量的好豆,沥干净水,将剩下豆子倒入铁锅中,烧柴燃灶。

之后的步骤就无聊了些,将那?豆子一直在锅中翻炒,直到一碾就碎的程度,就可以拿出去?晾晒。

隋宁远这屋里没有?能晾豆子的大筛盘,他只?将那?西边祠堂收拾出来的大木板挑了个平整的擦干净,将豆子铺开,搬到院中去?晾晒,在大集上买豆子时,那?老翁送了些小?麦和黄豆养出来的曲粉,黄臭的粉末,一小?袋子便能发几斤的豆子。

将那?粉末撒在豆子上,双手晃悠均,等着晒几天就能拿出来熬酱,扔到大缸里头封着,五个月就是咸酱醅。

这东西急不来,就是得耐心等,跟种地似的,春天种下去?的,总要到秋天才收获。

祁广晒捞豆时猛地想起个事儿来,还记得第一次他和隋宁远提起这酱醅的制作?,还是他刚来不久时,隋宁远揣着银子去?阳城县卖柴火,晚上回来前?给家里采买食材,那?时隋宁远跟他抱怨酱醅太贵,舍不得银子。

祁广当时便说?要自己做,隋宁远一问竟要五个月才吃的上,便失了兴趣。

现在想想,他这主人?家不是没耐心的人?,当时那?样灰暗寡淡地不愿意等这五个月,是不是怕自己时日无多,过不了这冬,吃不上了?

想到这,祁广叹口气,他向来没那?么多伤春悲秋,只?是一想到他这主人?家从前?该入如何放弃希望,灰扑扑的过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便觉得心疼。

晒了黑豆,祁广裹了被子,倒头便睡去?,他现在的日子安安稳稳,没别的大理想,吃好喝好睡好,有?力气干活,能养活隋宁远,够了。

*

白日,松江府满街烟火喧闹,街道上货郎叫卖,商旅走卒从眼前?一晃而过,沿河枯柳,白霜雪降,虽不如春夏时节诗意盎然,但也算是个景色。

隋宁远坐在松江府运河边上的茶楼里,撑着窗户向外看,手里捧着一碗最便宜的碎茶,暖着手,正等人?。

他看见?小?海从街道对岸过了拱桥,小?小?个子在人?堆里并不显眼,一会儿冒头,一会儿又不知道去?哪儿,好半天才走上茶楼。@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隋公子,你托我的事儿成了,那?李夫人?即刻就到。”小?海道。

“多谢。”隋宁远从桌上抓了一把瓜子,送到小?海手心里,笑道:“劳你帮我跑着一趟腿儿了,这些茶点蜜饯的,你随意吃。”

“隋公子付得起钱吗?”小?海磕着瓜子,童言无忌。

“没事,有?人?付。”隋宁远笑笑,摆手让他去?旁边桌上吃喝,自己则接着盯着窗外瞧看,用他不太灵光的眼神捕捉过往来回的路人?。

也就一炷香的功夫,李巧便到了,她步子匆匆,在丫鬟的搀扶下上了茶楼,也顾不得礼数,关切道:“隋公子身子可好些了。”

隋宁远伸出一指,在额角点了点,说?道:“除了这处磕坏的地方,勉强算是捡回一条命,劳你挂念了。”

李巧在他对面坐下,叹口气才道:“这几日我和二?公子一直惦记着你,想派人?来看看,却苦于公公一直盯着,不叫我们来,我们也只?能干着急,做不得别的事情,最多让孙小?舟每日来送餐时多些菜品,给公子补身子。”

“无妨了。”隋宁远喝了口茶,眼角弯垂,“辛苦巧儿姐,请我喝口好茶吧。”

李巧见?他没有?怪罪的意思,松口气,也笑道:“那?自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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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荷包中抓了一把碎银,撒给身侧的丫头,嘱咐她去?吩咐店家,泡一壶上好的茶来,再上些小?食点心。

喝着茶,吃着茶点,气氛和睦,冬日里品一口茶,热汤从唇舌暖入胸腹,舒暖畅怀,隋宁远撑靠在窗边,瞧着一切不大真?实?,终于后知后觉自己算是捡回来一条命。

活着也挺好的。

李巧就在他对侧,隋宁远在心底酝酿一番,将目光投在她身上,终于说?明了来意。

“公子是说?,那?人?是从西北征兵去?的,跑出来后又入了土匪窝,一路流浪到咱这阳城县来?”李巧眨眨眼,在她的认知里,很难想象有?人?能靠两条腿闯荡这么远的路。

“是,他在官家那?里没有?身份牌,我朝律法,逃了劳役是大罪,掉脑袋都有?可能,我想不遗余力保他一次。”隋宁远长指在桌上划过,接着道:“我这人?不争不抢,一辈子也没什?么惦记的,唯独这么一件事病重时候都舍不下,不管怎的,还请你务必帮我。”

隋宁远还带着病,说?两句话就得停下来咳嗽一阵,按理说?是该在医馆里头躺着,不该在顶着风还出来,只?是这几日祁广日日来往阳城县和松江府,就为?了看他一眼,一来一回不知道叫多少人?看了脸去?,这事儿就不能不急了。

若是遇上个多事的,一举告到官家去?,那?可就来不及了。

李巧没说?可或是不可,这事儿于情她是该帮隋宁远去?办,毕竟隋宁远帮她写了封信,以莫北姑的名头买下那?铺子讨隋高高兴,这份人?情她还没还。

但是于理,这事儿又不好办,倒不是说?弄这么一份名牌多难,只?是这背后担着风险,万一真?叫人?发现,她那?在衙门里头当地方官的秀才爹也要跟着受连累。

“巧儿姐。”隋宁远见?她犹豫不言,便打算添一把火,他本就身体娇弱,更有?意装一装演一演,于是更是眼神涣散,呼吸微弱,丝丝缕缕好似风吹即散。

“你也知道,我这人?娘亲去?了后便无了依靠,自个儿一个人?没人?疼没人?爱的,这么多年也就捞来这么个人?愿意捧着我过日子,若是他再出了什?么意外,我又回到过去?自己一个人?的日子,瞎着眼睛......”

“好,好。”李巧听不下去?他这一大段,小?声道:“我帮隋公子就是了,我一会儿便改道去?寻我父亲,就说?去?年春汛水患,是逃难来的人?,给登记在册上就是了,再换个名儿换个来历,户籍登在隋公子那?庄子下住着,就没事。”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