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广一双手紧紧托着他的大腿,那手掌宽厚有?力?,捏在他的腿根,好似用这样的方式,就?能抓紧隋宁远,留住他在身边。
“阿广,你听着。”隋宁远枕在他的肩膀上,认命了,一身轻松。
远方山河隐隐,全部融在月色深处,北山之上的星空应当璀璨无?边,只是?隋宁远病着,眼睛花,什么都瞧不见,实在是?遗憾。
“你一定记好了。”他慢慢开口。
“我已经安排好我的后事,我走后,还请你将我葬了,隋宅其他人?不会有?闲心管我,我不想这尸身走了还要在雪地里喂狼,所以,全拜托你了。”
隋宁远艰难喘了口气。
“现在这庄子的地契,是?我娘的,也是?我的,所以你不用怕被林翠莲抢了去,地契我藏在床板下头第三块,你掀开木板就?能瞧见,这庄子是?我留给你的,你若想住着,就?住,若是?不想呆了,就?把地契卖了,换成银子当盘缠。”
祁广听不下去,出声打断他:“主人?家!”
“让我说?完。”隋宁远微微曲起?手指,捏着祁广肩膀上的衣裳,捏出一道褶皱,“还有?,我原本是?想带着这狐皮走的,但想想也可惜,这么值钱的东西不能扔棺材里当寿衣,这狐皮也留给你,拿去卖了当了能值不少钱,这是?个真值钱的玩意儿,当的时候当心些,别卖便?宜叫人?骗了。”
“最后。”隋宁远扬起?脖子,他每向祁广交代一句,心里头的挂念就?少了几分,说?着说?着,他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一颗不上不下的心也渐渐落回去。
“我刚才写的那封信,是?为了你的身份,隋辉的媳妇李巧,曾经托我帮她办过事,这个人?情?一直欠着未还,是?我特意给你留的,李巧他父亲在衙门干活,这些年流民灾民往来阳城县的登记都是?他在做,给你弄个身份来不是?难事,你一定拿着我的信,想方设法也交到李巧手里,从此以后有?了新身份,再也不必躲躲藏藏过日子。”
隋宁远每说?一句,祁广的脸色变沉一分,这从小没了爹娘,又在舅舅舅母摔打之下长大,连个朋友都不曾有?过的汉子第一次被情?绪裹挟,尝到悲哀痛苦的滋味,和?隋宁远相?处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积攒的感动也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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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样良善的人?,在托付临终之时,竟全在惦记着一个仅仅相?处月余的人?。
隋宁远闭上眼,没再睁开,他只是?将自己担忧挂念的所有?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发现所有?该嘱咐的,想嘱咐的,都已经对祁广说?完,从头到脚发自内心的轻松。
“我这主人?家做的还可以吧。”隋宁远虚弱地扯了扯唇角,轻声一笑,“我极尽所能的,把我能为你想到的,都给了,若是?还有?哪里做不好的――”
他喟然轻叹:“阿广,多?担待啊。”
“俺不担待。”祁广挺直腰背,系紧腰上的绳子,双手将隋宁远往身上背了背,“俺不信也不许主人?家就?这样离俺而去。”
汉子眉目坚定,大步朝着松江府去。
“主人?家,你信俺,就?是?阎王跟前,俺今天也一定要把你再背回来。”
第048章 热症
从阳城县到松江府这段路, 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祁广已经顾不上算着脚程, 他甚至不曾抬起头来?,只是一门心思向前走。
他一定要带着隋宁远找到郎中, 也一定要救回他这只有一个的主人家。
与阳城县不同, 松江府乃是十二州府之一, 兵力?强盛, 自有守军守城, 夜市开放互市已久, 通宵达旦, 歌舞喧腾,一直到深夜都是华灯初上,彩旗飘摇,不曾有宵禁的说法。
祁广背着隋宁远到时?,正是松江府夜市高昂之时?, 酒楼香风,歌姬舞乐,壁秀华章,连绵不绝。
隋宁远已在他背上许久不做声。
时?间紧迫,祁广只好拉住身侧过往的路人, 询问道:“这?附近可有郎中?”
那路人是?个平头戴帽的男人, 说道:“有,你从这?向西?边那巷子进去?, 走三四家就是?个药房, 那药房的掌柜精通医术,我们平日里都找他。”
“好, 多谢。”祁广风风火火将隋宁远向上背了背,奔着那路人说的方向便去?。
路人说的不错,顺着走三四家,的确是?有一家药房,门脸不小,只是?早已过了开业时?间,大门紧锁。
救人要紧,祁广抬手猛地拍打起门板。
“可有人在,人命关天,还请大夫出诊。”祁广喊过几次,却无人应答。
他自不死心,又连番敲打几次,也顾不上礼貌,在深夜巷子内将门板敲得震天响,直引得周边几户人家不快,半条街鸡鸣狗叫,不少人纷纷探头。
“遭瘟了啊,让不让人睡觉!”
“哪儿来?的莽汉,见不到那药房已落锁了么,明日再来?吧!”
祁广不搭理他们,这?药房关不关门他不管,他只知道隋宁远这?状况,是?必然拖不过今天晚上的。
他坚持不懈,抬手又敲。
直到一户人家走出来?个老翁,朝他喊道:“别敲了壮士,这?药房掌柜同好友上山出游,这?几日都不在家中,你就是?敲到天明也是?无人的,趁早换一户去?。”
祁广猛地回头,眼中狰狞吓了那老翁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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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贯是?好脾气,此时?也恨不得破口?大骂,这?帮人早知道他急,如此重?要的事怎的早不说,反耽误他的时?间。
眼下不是?算账的时?候,祁广再次背上隋宁远,疾步朝巷子口?而去?,尽快找下一家医馆。
一路上拉扯着问了不少路人,说法模棱两?可,有的指路太远,有的又说不清楚,祁广没有时?间照着他们的话一个个试错,急得脑门都是?汗珠,在这?寒冬腊月一身热气,他自己都快被逼出高热来?。
隋宁远的呼吸渐渐微弱,吐出的气息冰凉微寒。
“再撑着,主人家,别睡。”祁广不住回头叮嘱。
他关注着隋宁远的状况,未曾抬头注意?着路,向前走时?,忽地觉得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撞在他的腿根,只听哎呀一声,一个小孩倒在地上,捂着脑门看着他发蒙。
“你这?人,怎么走路不看路!”后头一个女人带着小伙计追过来?,开口?便指责。
祁广烦得眉头紧锁,也不说话,抬头便挥开手,着急脱身。
“怎么撞了人还想跑!”小伙计一把?扯住祁广的袖子。
“起开!”祁广朝他吼。